八月，平安街。
澄海縣檔案館，上午十點。
林渡和張桂蘭站在檔案館門口。檔案館是一棟八十年代的老樓，外牆是灰白色的水刷石，水刷石的表面已經斑駁了，有的地方露出了裡面的紅磚。
張桂蘭今年七十六歲。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布衣，領口和袖口都洗得發白了，布料是老式的粗棉布，結實，透氣，穿了二十年。她手裡拿著一個布袋，灰白色的，手提處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布袋裡是三樣東西：董衛國的死亡證明，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捲起，像在水裡泡過又曬乾的葉子；一疊陳舊的醫療記錄，訂在一起，釘書釘已經生鏽；一份1998年礦務局檔案銷燬審批單的影印件，影印件是黑白的，紙面有一道斜著的摺痕。
她來，是為了給兒子辦一件事。
這件事，她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她從一個四十六歲的中年女人，變成了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三十年，河還是那條河，但河裡的人，已經換了一代又一代。
檔案館的館長姓李，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腿纏著透明膠帶，纏得很仔細。他坐在服務檯後面，正在整理一疊檔案，抬頭看見張桂蘭，眼神從眼鏡上方探出來，專業的，審視的。
您好，您要查什麼檔案？
張桂蘭把布袋放在櫃檯上，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動作很慢，每一樣都放在櫃檯上之前，她用袖子把表面擦了擦，像擦一張老照片。
我要查澄海礦務局職工健康檔案，1985年到1998年期間的。
李館長推了推眼鏡，拿起死亡證明看了看，又放下。那張死亡證明的紙張已經黃得像舊報紙，右上角印著澄海縣人民醫院的紅色印章，印章的邊緣已經褪色了，像一朵被太陽曬過的花。李館長看了一眼印章，又看了一眼張桂蘭。
老人家，這是您什麼人？
我兒子。
您兒子……多大年紀？
如果活著，今年六十八了。1998年死的。
李館長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再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想清楚該怎麼說。
老人家，您這個訴求，涉及的是三十年前的舊檔案。根據規定，1950年以前的檔案可以申請開放查閱，1950年以後的，需要原單位同意。
我兒子的死亡檔案，原單位是澄海礦務局。礦務局2005年破產了。張桂蘭說。
李館長愣了一下。
破產了？
對。2005年，澄海礦務局正式宣告破產。破產清算的時候，所有檔案移交給了澄海縣檔案館。您可以查一下，貴館有沒有收到這批檔案。
李館長重新拿起死亡證明看了看，然後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再戴上。他開啟電腦，輸入澄海礦務局檔案移交清單。螢幕閃了一下，跳出一行字：接收單位：澄海縣檔案館；接收時間：2005年12月；檔案數量：327卷；移交清單編號：CH-2005-0847。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
您稍等，我進去查一下。
張桂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坐在服務檯外面的長椅上，林渡坐在她旁邊。檔案館的大廳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口老井，井壁上長著苔蘚。
牆上掛著幾幅澄海縣的老照片，有五十年代的，有七十年代的，還有一幅是礦務局大門，黑白照片，門口掛著大躍進的橫幅，橫幅是紅布做的，貼了白色的字，字寫得很大。照片裡的人穿著藍布工作服，站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棋子。
林渡看著那幅照片。他爺爺沒有出現在那幅照片裡，但林渡在那幅照片的背景裡，看到了一個模糊的煙囪，煙囪在冒煙，煙是灰白色的。
林渡轉頭看張桂蘭。張桂蘭也在看那幅照片。她的眼神落在照片裡那些穿著藍布工作服的人身上，一個一個地看，像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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