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沒有。按照規定，檔案銷燬審批單應該一式三份：原單位留一份，縣檔案館存檔一份，審批部門留存一份。但我剛才查了一下，我館的檔案銷燬審批單存檔裡，沒有編號CH-1998-0317這份檔案。
也就是說，這份檔案的原件，一直不在檔案館裡。
張桂蘭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她早就知道。
她從布袋裡拿出另一份材料，放在櫃檯上。這份材料是一本小冊子，封面是油印的，紙張是黃褐色的，像舊報紙的顏色。封面上的字是鉛印的：澄海礦務局職工健康檔案（內部資料）。
這本冊子，您看一下。
李館長接過冊子，翻開。他翻到1995年那一頁，上面寫著：
1995年，澄海礦務局在崗職工健康檢查異常情況彙總：肝功能異常者37人，其中確診肝硬化2人，肝癌1人。異常率12.3%，顯著高於全省職工平均異常率3.1%。異常原因：待查。
他停在這一頁上。
待查。他說，他們知道職工的身體出了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麼。
對。但他們沒有查下去。張桂蘭說，1995年查出問題，1996年沒有報告，1997年沒有報告，1998年，直接把檔案銷燬了。
李館長合上冊子。他沒有說話。他把冊子放在櫃檯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看了一遍窗外。
老人家，他說，您今天來，想要什麼？
張桂蘭也站起來。她走到櫃檯前，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袋子裡，動作很慢，每一樣都像在收一件易碎的古董。
我兒子1958年生，1998年死。他活了四十年。他的四十年裡，有三十年是踩著那條河度過的。他的骨頭裡，有那條河的鉛。他的肝裡，有那條河的鉻。他的命，是那條河的長度。
她把布袋繫好，繫了一個小結。
我不要賠償。我不要道歉。我只要求一件事。
什麼事？
在檔案裡，把他記下來。工亡職工這四個字不對，應該寫成因礦務局環境汙染致病死亡。他的名字，應該被寫在正確的位置上。
李館長看著她。他沒有說話。他走回櫃檯後面，坐下來，把眼鏡摘下來，又戴上。他拿起那份影印件，翻到有錢德康簽名的那一頁，盯著看了很久。
老人家，他說，您這個要求，需要有依據。
依據就在這裡。張桂蘭指著那本小冊子，37個肝功能異常的人，2個肝硬化，1個肝癌。這是白紙黑字的統計，全是實實在在的數字。
但這份統計，沒有寫明異常原因。
對。因為他們沒有查下去。他們知道有問題，但不想知道是什麼問題。不想知道，就不用寫。不用寫，就沒有記錄。沒有記錄，就沒有責任。
李館長沉默了。
但我查過了。張桂蘭說，我兒子是礦務局的採礦工，他在礦務局工作了三十年。他的工作，是站在礦坑裡，用風鑽打炮眼，然後用炸藥炸開石頭，把礦石裝進礦車，再把礦車推到井口。礦坑裡有粉塵，有重金屬，有放射性物質。他的工友裡，得肝病的人特別多，並非因為他們喝酒，是因為他們吸進去的東西，都是有毒的。
她停頓了一下。
我兒子的屍體，我沒有要求做法醫解剖。不是我不想，是不忍心。他死的時候，骨頭是黑的，肝是硬的，肺像被火燒過的海綿。我不想讓法醫再去看一遍，把那堆碎海綿翻來翻去。我想讓他走得完整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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