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的前一天，回春堂下了一場雨。
不是暴雨，是那種綿綿密密的秋雨，從天亮一直下到天黑，又從天黑下到第二天早晨。雨水打在屋瓦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屋頂上輕輕地掃。秋雨不同於夏天的暴雨，它不急不躁，慢慢地浸潤，把空氣裡的灰塵洗乾淨，把屋頂的瓦片洗得發亮，把院子裡的槐樹葉洗得翠綠。
方回四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流程：上午九點，省裡來人驗收；十點，學員報到；下午兩點，第一堂課。
她躺了一會兒，睡不著，乾脆起來。
她走到後院，雨已經小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貼在臉上涼涼的。後院的老槐樹被雨水洗得發亮，葉子上掛著水珠，在早晨的光線裡一閃一閃的。
藥房的燈已經亮了。
何其亮坐在碾槽前，正在碾一槽當歸。碾輪吱呀吱呀地轉著，當歸的香氣混著水汽，在空氣裡散開。
「何叔，您睡了嗎？」
「睡了三個小時。」何其亮頭也沒抬，「夠了。」
方回走進去，站在他旁邊。
「今天第一天，」她說，「我有點緊張。」
「正常。」何其亮把碾輪停下來，站起來，「你何叔我第一天來回春堂的時候，緊張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來了一個病人，我手抖得針都拿不穩。」
「後來呢？」
「後來你爺爺說——」何其亮拿起抹布，把碾槽邊緣擦乾淨，「抖就對了，抖說明你知道怕。」
方回看著他。
「他說，不怕的才可怕。」何其亮把抹布搭在繩子上，「不怕的人，下針沒輕重。你抖，是因為你知道針紮下去會疼。」
他頓了頓。
「知道疼，就會認真。」
方回點了點頭。
她走到藥櫃前，拉開左邊第三排的紅綢布，取出一捧麻黃。麻黃有點潮，是昨天雨水浸的，她聞了聞，還好，沒有異味。
她把麻黃倒進碾槽裡，把碾輪推到何其亮面前。
「何叔，我先練一會兒。」
何其亮接過碾輪，坐下來，開始推。
「去吃早飯。」他說，「吃了再來。」
方回去吃了早飯。
早飯是何其亮昨晚煮好的粥，鹹的，裡面加了幾顆花生和幾片姜，暖胃。她喝了兩碗，端著碗去井邊洗。
井水很涼，她把手伸進去的時候打了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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