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棵槐樹比回春堂的那棵小一點，但也是有些年頭了。樹下有一塊石碑，字跡模糊，隱約能認出「礦務局醫院舊址」幾個字。
韓懷遠站在石碑前，想起1975年。
那年他二十六歲，肝區脹痛，來礦務局醫院看病。坐堂的是林知秋，回春堂的上一任大夫，被借調到礦務局醫院幫忙。
林知秋給他摸了脈，開了方子，然後跟他說：「小韓，你這肝，是氣出來的。你在這裡幹活，天天看那些廢水，心裡不舒服，肝就舒服不了。」
那時候韓懷遠不懂，只知道林大夫醫術好，人也好。
後來他才知道，林知秋那段時間，偷偷在取礦務局的水樣。
「林大夫，」韓懷遠對著石碑輕聲說，「您當年的事，查清了。」
風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誰在應答。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
——
回到回春堂，天已經擦黑了。
韓懷遠走進診堂，看見林渡坐在桌前，正翻那本《澄海汙染證據彙編》的影印件。
「韓叔，回來了。」
「嗯。」韓懷遠在他對面坐下，「交出去了。」
林渡放下影印件：「趙檢察官怎麼說？」
「說能啟動環境公益訴訟。」韓懷遠說，「山口健太郎的第十四條河報告到了，和我們的證據拼上了。」
林渡點了點頭：「山口先生這個人，倒是一條漢子。」
「他父親造的孽，他來還。」韓懷遠說，「十四條河，他一條一條查，查了快兩年了。最後一條櫻花川，是起點，也是最難的一條。他查完了，就說明，他父親欠的債，他替父親還了。」
林渡看著他：「韓叔，您現在心裡怎麼想？」
韓懷遠想了想。
「我想起我爺爺。」他說，「我爺爺是1949年入黨的老黨員，一輩子老實本分。他生前跟我說，做人要守東西。守什麼？守良心，守道理，守那些不該斷的東西。」
他頓了頓。
「我守了四年的箱子，守的其實就是這個。不該斷的東西，不能斷。」
林渡看著他。
「韓叔，您守住了。」
韓懷遠搖了搖頭：「不是我守住的。是包伯安守住的，是您爺爺守住的，是山口先生他父親造的孽、他兒子來還的。我不過是個看箱子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證據櫃前，開啟櫃門，把那本影印件放進去。
櫃門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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