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鎮上的桂花開了。
穆勒的飛機是下午三點落地的，方回開那輛舊麵包車去的機場。機場在市裡，離鎮上四十公里，路上要開一個半小時。他早上十點出發，先去縣城接了韓小滿——她昨天去探望了一個病號，在縣城住了一晚——然後上高速，一路往東。
韓小滿坐在副駕駛，安全帶勒得緊緊的。方回開車的時候不愛說話，她也就沒開口，只是看著窗外發呆。高速兩旁是大片的玉米地，葉子已經黃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收。
小滿。方回忽然說。
待會兒見到穆勒，你別緊張。
我不緊張。韓小滿說，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說什麼，多聽就行。穆勒這人話多，你給他一個話頭，他能說一整天。
麵包車在服務區加了個油，方回去買了三瓶礦泉水，遞給韓小滿一瓶。
師父說幾點到？
三點一刻。方回看了一眼手機，還有半小時。
機場出口人來人往，方回舉著一塊紙牌站在到達口，紙牌上寫著ller幾個字母，是林渡讓寫的。穆勒的英文名就是ller，但林渡說他更喜歡別人叫他穆勒，中文名是林渡給起的，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像中國人。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人群開始湧出來。
穆勒是人群中最好認的那個——一米九的個子，金色短髮，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拉著一個大號行李箱，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他一齣閘口就開始四處張望，看見方回舉著的牌子，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
chael！他大步走過來，張開雙臂，給了方回一個熊抱。
方回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穆勒老師，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穆勒鬆開他，又轉向韓小滿，眼睛一亮，這就是小滿吧？林在郵件裡提過你，說你針法很好。
韓小滿沒想到他中文說得這麼利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穆勒老師好。
好，好！穆勒拍了拍她的肩膀，上車吧，我想快點見到林。
回程的路上，穆勒坐在後座，一路上嘴沒停過。他先問了培訓中心的情況，又問了學員的構成，還問了林渡最近的身體怎麼樣。方回一邊開車一邊回答，韓小滿偶爾插一兩句話，氣氛倒也融洽。
林最近怎麼樣？穆勒問，我上次見他還是三年前，在海德堡那個會上。
挺好的。方回說，就是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
那是他老了。穆勒哈哈笑起來，老中醫都是這樣的，話越少越值錢。
麵包車駛入鎮子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回春堂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在夕陽裡泛著暖光。穆勒探頭看了看，臉上露出一個驚歎的表情：還是老樣子，這地方。
院子裡種著幾株桂花，正是花季，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甜香。牆角的柿子樹上掛著幾顆青柿子，還沒熟透，在風裡輕輕晃著。穆勒深吸一口氣，深深吸了一口。
林渡站在院子裡等他。
兩個老人的手握在一起，沒說話，但握了很久。
瘦了。穆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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