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當歸這味藥，走的人用了才對。
他把藥碓輕輕放回講臺上，聲音更啞了：我今天把這個揉法教給你們，就是希望你們把它帶走。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哪天有孩子肚子疼，你蹲下來，把手搓熱，給他揉一揉。這就是我母親的東西，也是你們的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裡還安靜著。
沒有人動。過了一會兒，才有人慢慢站起來，走到講臺前，伸手摸了摸那隻舊藥碓。
方老師，一個學員說，我們一定好好學。
方回點了點頭。
中午他去了藥房。
藥房被何其亮整理得井井有條，藥材歸了類，櫃檯擦得鋥亮。角落裡，一隻舊藥碓擺得端端正正，正是他母親用過的那隻。他洗乾淨了，放在角落裡，每天早上過來擦一遍。
他伸手摸了摸碓沿，粗糙的邊緣磨著掌心，有點扎手，但很親切。何其亮昨天打電話來，說藥房的藥材都歸置好了，讓他別操心，先把課講好。他在電話裡問方回嗓子好點沒有，方回說好多了。何其亮嗯了一聲，又說，你媽的東西，該用的就用，別擱著生鏽。方回應著，掛了電話，在藥房裡站了很久。
他想起母親用這隻藥碓的樣子。母親個子不高，舂藥的時候要把整個身子壓上去，一下一下地杵，杵一會兒就要直起腰歇一歇。他小時候蹲在旁邊看，覺得那聲音好聽，咚咚咚的，像山裡的啄木鳥。母親說，藥碓是藥鋪的魂，藥在人手裡是死的，進了碓裡一杵一杵地碾過，才活過來。
下午他繼續上課，講脾胃與氣血的關係，講怎麼透過腹部觸診判斷一個人的體質。他在黑板上畫了人體的輪廓，用粉筆點出幾個位置，說這是中脘，這是天樞，這是關元，揉腹的時候，指腹落在這幾個點上，輕重緩急各有講究。他講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回憶什麼。學員們記筆記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雨落在樹葉上。
有個學員舉手問，方老師，揉腹和推拿有什麼區別？方回想了想，說，推拿是治已病，哪裡疼揉哪裡；揉腹是養未病，把脾胃養好了，病就少一半。他頓了頓，又說，我母親不懂這些詞，她就一句話，肚子暖了，人就踏實了。
教室裡靜了一會兒，沒人再提問。
韓小滿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她站在走廊裡，隔著門縫看方回講課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聲音還是啞的，但每一個字都講得很穩。她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輕輕轉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間，她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藍。
傍晚，林渡從縣城回來了。
他路過教室的時候，聽見裡面有說話聲，就站住了。教室裡，方回正在給幾個學員補課，講揉腹的力道控制，一邊講一邊在自己手上比劃。
林渡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等方回講到一個段落，停下來喝水的時候，門外傳來一聲講得好。
方回抬起頭，看見林渡站在門口，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陽光從走廊那頭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上吃過飯，韓小滿端著一碗梨湯來了。梨湯是趙敏讓食堂熬的，加了冰糖和川貝，熬得濃稠，還冒著熱氣。她把碗放在桌上，說，趙敏姐說讓你喝了再睡。
方回說謝謝，端起碗喝了一口，梨湯甜絲絲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
韓小滿在桌邊坐下來，沒有走。她看著方回喝完，忽然說：你今天講得真好。
方回放下碗，看著她。
我站在門外聽了半節課。韓小滿說，你講你母親的時候，教室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方回沒有接話。
方師兄，韓小滿又說，你母親要是知道你這麼講課，她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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