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業後的第一個週末，回春堂一下子安靜下來。
十個人走了，教室裡空了，宿舍的燈一盞一盞滅掉，院子裡只剩風吹槐樹的聲音。林渡起得很早，把院子掃了一遍，又給老槐樹澆了水。他在樹下的石桌邊坐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忽然覺得，熱鬧慣了的地方，安靜下來反而有點不習慣。
韓小滿在藥房整理藥材，把十個人用過的器具一件一件歸位。方回在教室裡備課，把下一期的課綱重新排了一遍，排著排著，停下來，對著空座位發了會兒呆。
上午十點，何其亮來了。
他揹著一箇舊布包，慢悠悠地走進院子，先到藥房轉了一圈，又到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空蕩蕩的座位，然後進了堂屋。
林渡給他泡了茶。
人都走了？何其亮問。
走了。林渡說，扎西他們昨天下午的火車，這會兒該到西安了。
何其亮點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張舊照片上。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捲了起來，用木框裝著。照片裡，一個清瘦的老人坐在診桌後面，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膝上攤著一本冊子，手邊放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囊。老人微微低著頭，正在翻那本冊子，像是被人叫了一聲，抬眼的瞬間被拍了下來。
你爺爺。何其亮說，這張照片，還是我拍的。
林渡也看向那張照片：我記得。那年我爺爺六十三歲，我剛上初中。
那時候回春堂還熱鬧。何其亮說，你爺爺每天看幾十個病人，從早忙到晚。這張照片拍完沒兩年，他就走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照片裡那個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爺爺走的時候，把回春堂交給你爸。你爸那會兒年輕，心氣高，一心想出去闖，嫌這個小鎮子太小。你爺爺的東西，他一樣都沒帶走。
林渡沒有說話。
何其亮又喝了一口茶，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你爺爺那會兒，半夜出診是常事。有一回，大雪天，王家坳有人捎話來，說老張頭快不行了。你爺爺二話不說，背上藥囊就走。雪沒到膝蓋，他走了兩個鐘頭，到那兒一摸脈，說是痰厥，紮了兩針，人就緩過來了。老張頭今年還活著，逢人就講，他的命是你爺爺從雪地裡揹回來的。
還有一回，何其亮說，鄰縣有個婦人，產後大出血，縣醫院說沒救了。她男人趕了四十里路來請。你爺爺到了以後，一看，說還有救。他用銅罐拔、用針扎、又灌了一碗藥，硬是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後來那婦人逢年過節都要來給回春堂送點東西，你爺爺不收，她就放在門口，放下就走。
林渡聽著，眼前好像能看見那些畫面。
你爺爺常說，何其亮說，醫者父母心。半夜來的病人，都是實在熬不住的，你慢一步，人家就多受一步的罪。所以他出診，從來都是放下碗就走，藥囊不離身。
你爸後來在外頭闖了大半輩子，也沒闖出個名堂。何其亮說，前年他回來，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臨走的時候跟我說，爹的東西，我是用不上了，等渡兒吧。
林渡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何其亮說完，彎下腰，把腳邊那隻舊布包提起來，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灰藍色，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系口是一根舊麻繩，打著個很結實的結。何其亮把麻繩解開，一層一層開啟布，露出裡面一隻更小的布囊。
布囊是深藍色的粗布做的，方方正正，像一隻老式的書包，袋口用銅釦扣著。銅釦已經發黑了，但擦得還算乾淨。
這個你收著，你爺爺用了一輩子，你爸沒用上，現在給你。何其亮把布囊推到林渡面前。
這是？
你爺爺當年出診用的藥囊。何其亮說，他背了一輩子，走的時候託付給我，叫我等你長大再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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