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醫典》第249章 承傳(1)

作者:一人牽大象·17小時前

冬至那天,天黑得早。

下午五點剛過,街上的燈就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冷風順著巷口灌進來,吹得培訓中心的玻璃窗嗡嗡作響。三層小樓裡,只有二層東頭的教室還亮著燈。白熾燈管有點舊了,光線發青,照在排得整整齊齊的課桌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咕咚響了一聲。周淑芬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從手提袋裡取出一摞筆記本,輕輕放在講臺上。她今年四十七歲,頭髮已經夾了幾縷白,可腰板還直著,走路帶風,像是還沒從衛生院那二十年的節奏裡緩過來。

她伸手摸了摸講臺邊上的木盒子。盒子是林渡上個月送來的,紅漆,邊角磨得發亮,裡面一格一格,分門別類裝著針具。她把盒蓋掀開,先取出酒精棉,把每一根針的柄都擦一遍。動作很慢,很穩,像在衛生院裡給注射器排空氣。

針擺好了,九號、十一號、一寸半、三寸,長短粗細各歸其位。她又把棉籤、止血貼、小鑷子一樣一樣擺正。等做完這些,窗外已經全黑了。街對面的小飯館飄來一陣羊肉湯的味兒,混著寒氣,鑽進走廊。

這是第四批學員開課的前一晚。周淑芬正式接手帶這批人。林渡把名單交給她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教得比我細。她當時沒接話,只是把名單摺好,塞進圍裙口袋裡。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巷子裡沒有一個人,只有掃街的竹帚在遠處沙沙響。周淑芬裹緊棉襖,踩著一層薄霜往培訓中心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她手裡提著那個紅漆木盒,盒子不重,可她拎了一路,手心微微出了汗。

推開教室門,燈繩一拉,滿屋亮堂。她先把窗戶開一條縫,讓冷空氣進來換走一夜的悶。然後照例去擺針。盒蓋掀開,酒精棉,擦拭,歸位。這套動作她做了快一個月,閉著眼也不會亂。針的冷光在燈下排成一列,像一支等著點名的隊伍。

六點二十,第一個學員來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叫陳默,揹著個雙肩包,進門先打了個寒顫。周老師早。他搓著手湊到講臺邊,探頭看那些針,這麼多啊。

不多。周淑芬說,今天就學認針。你連針都不認得,下不了手。

陳默吐了吐舌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六點半,人陸續來齊。十二個學員,年紀參差,有剛畢業的醫學生,有開了幾年理療館想正經進修的,也有純粹被家裡逼來湊數的。周淑芬站在講臺後面,把花名冊攤開,一個一個點名。點到誰,誰就抬頭應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撞來撞去,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半信半疑的勁頭。

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帶教老師。她把花名冊合上,林老師偶爾會來抽查,但日常歸我管。我的規矩只有一條:手要穩,心要靜。做不到這兩樣,趁早回去。

底下有人小聲笑。她沒管,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筆畫很重,粉筆斷了一截。

這個字,你們這幾個月會經常看見。她說,先記住它怎麼寫,以後再慢慢懂它什麼意思。

上午練的是持針。周淑芬走下講臺,一個一個糾正手勢。陳默手抖,針尖在棉球上戳了十幾次都沒扎準。她站在他身後,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別用勁。手指是引路的,不是砸釘子的。你越想扎準,越扎不準。

陳默紅著臉點頭。她又轉到下一桌。有個女學員把針拿反了,她拿過來,翻個身,塞回對方手裡:柄在這頭,你拿的是針尖,紮下去先傷的是自己。

一上午下來,她的嗓子有點啞。可她沒喝水,也沒坐。衛生院二十年養出的習慣:病人面前,護士不能先喊累。

有個叫劉桂英的學員,四十多歲,開了家小推拿店,手勁大,可下手沒輕沒重。周淑芬盯了她半天,最後把她的手按在模型上:你這力道,扎人是扎,可病人不是木頭。進針要輕,得氣要有,你現在是又輕又沒準。劉桂英憨憨一笑:周老師,我改。

中午大家一起在樓下吃盒飯。周淑芬要了一份青菜面,加了個蛋。陳默端著飯湊過來:周老師,你以前真是護士啊?

衛生院,二十年。她夾了一筷子面,去年才退的。

那您經驗這麼足,怎麼還來學這個?我們這種半路出家的才該來。

她笑了笑,沒接話,把蛋夾進嘴裡。陳默討了個沒趣,訕訕地回了自己位子。

下午是理論。周淑芬把林渡編的講義翻到第三頁,唸了一段經絡走向,然後讓學員自己畫。陳默畫得亂七八糟,把足三陽經畫成了麻花。她拿紅筆在他紙上圈了兩下:回去重畫。你這畫的是炸麻花,不是經絡。

傍晚放學,學員走光了。她留下來,把針一根一根收進盒子,再擦一遍,再關窗,再拉燈繩。夜色從視窗漫進來之前,她站在空教室裡待了一會兒。黑板上的字還在,粉筆灰落了一層,像蒙了薄雪。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兩週。冬至後的白天短,她每天六點到,天還黑著;晚上八點走,天又黑了。中間除了吃飯,幾乎不離開教室。有學員私下說,周老師比他們還像學生。

第三週的一個早晨,雪下得緊。陳默踩著一腳泥進來,鞋底在門口蹭了半天。周老師,外頭滑死了。他呵著白氣坐下來,忽然抬頭看她,對了,我一直想問您——您都幹二十年護士了,經驗比誰都足,幹嘛還要來學扎針啊?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別的學員也停下手裡的事,豎著耳朵。

周淑芬正把一根三寸針放進格子,手頓了頓。她把盒蓋輕輕合上,轉身靠在講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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