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醫典》第248章 念舊(1)

作者:一人牽大象·1天前

初冬的早晨,霜落在車窗玻璃上,像一層薄薄的紗,模糊了外面的風景。林渡把車停在澄海鎮外的那條老路上,熄了火,沒有急著下去。

他坐了一會兒,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十一月中旬就開始結霜了。節氣還沒到大雪,可寒意已經透骨了。他想起爺爺說過,霜打過的草藥,藥性更凝實,能把一株平常的草,變成治病的寶貝。那時候他才十幾歲,爺爺帶他上山採藥,總要挑有霜的早晨出門。他跟在爺爺後面,踩著爺爺踩過的腳印,手裡拎著一隻小竹籃,鼻尖凍得發紅,撥出的氣凝成一團白霧。可爺爺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筆直,腳步穩穩當當,彷彿那點冷根本不存在。

林渡推開車門,初冬的冷空氣灌進肺裡,清冽得有些發疼。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呼了一口氣,那團白霧在早晨的光線裡散開,很快就不見了。他沿著那條已經鋪了水泥的村路往前走,深一腳淺一腳,路兩邊的田野都收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霜打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像是誰在天空裡寫字。

他沒有告訴方回,也沒有告訴診所裡的任何人。就說是出門進一趟藥,其實車子一路往北開,過了三個省界,才到了這個小鎮。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高速公路上一輛車也沒有,路燈的光打在擋風玻璃上,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放了張唱片,是一張很老的民謠合集,唱的都是山歌,歌詞簡單,調子悠長,他聽了一路,聽到天亮。

澄海鎮比他記憶裡熱鬧了一些。街邊多了幾家賣電動車的店,門口擺著五顏六色的樣車,喇叭裡放著過時的流行歌曲,音量開得很大。鎮口那棵老榕樹還在,樹幹比小時候粗了不少,氣根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路。只是被修剪得工工整整,園藝工人把枝葉修成圓球形,少了小時候那種野蠻生長的味道。他小時候喜歡爬到那棵樹上掏鳥窩,爺爺每次找到了都要拿竹竿子打他屁股,打完又給他揉,說樹上有蟲,別爬。

他在鎮上的集市口站了一會兒。集市比記憶中縮小了不少,攤子少了一半,賣菜的賣肉的賣農具的,都擠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裡。地上溼漉漉的,不知道是昨夜的露水還是誰潑的水。他穿過人群,在一個賣橘子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了一兜橘子。賣橘子的大嬸頭髮花白了,臉上皺紋縱橫,一邊給他稱秤一邊跟隔壁攤位的男人吵架,吵得臉紅脖子粗,內容是關於誰多佔了一拃寬的位置。他接過橘子,付了錢,大嬸找了零錢扔進他手心,他接住,沒說話,轉身走了。

他繞過鎮子,往北邊的那條山路走去。路是新鋪的柏油路,黑色的路面在霜凍的早晨泛著淡淡的光。當年那條泥巴路早就沒了蹤影,一下雨就泥濘得沒法走,鞋底粘著厚厚的泥,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刮一刮。路邊的山坡上,那片橘林也換了主人,不是當年那家人了。新主人把橘樹砍了一大半,種上了桉樹,桉樹長得快,幾年就成材了,賣給紙漿廠。他從橘林邊上走過,幾棵沒被砍掉的橘樹還掛著果,青青黃黃的,沒人摘。

他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了一戶人家。土牆黑瓦,門框上貼著的春聯褪了色,只剩下春回大地四個字還勉強認得出來。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蹲在門口玩泥巴,捏了一堆奇形怪狀的東西,有圓的有扁的,還有一隻看起來像鳥的東西,頭上捏了兩個角。他看了小男孩一眼,小男孩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他也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片竹林,走過那個早年塌了半邊的石拱橋,再往前走四百米左右,他停下了。

老屋不在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有些恍惚。原來的老屋地基上,蓋起了一棟兩層的樓房,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鋁合金窗戶,茶色玻璃,門口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院子裡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紅紅綠綠的,被風吹得一晃一晃。有個女人在廚房裡忙著什麼,鍋鏟碰撞的聲音遠遠傳來,滋啦滋啦的,油煙從煙囪裡冒出來,淡淡的一縷。

但那棵老槐樹還在。

就長在新房子和老屋地基的交界處,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粗糙,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枝幹伸向天空,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又粗了一圈,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三年了,上次來是三年前的秋天,那時候他剛把《回春簿》的前二十頁整理完,騎車過來,在樹下坐了一下午,什麼也沒幹,就是坐著。坐得屁股都麻了,可心裡卻靜得出奇,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急,就看著樹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那時候樹還沒這麼粗。

林渡走到樹下,抬頭看。樹葉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劃出無數道黑色的紋路,像誰用炭筆潦草地畫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冰涼,粗糙得像老人的手。他把整個手掌貼在樹幹上,站了幾秒鐘,感受那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

爺爺被禁針之後,就是在這間老屋裡住著。說是住,其實是遣返回鄉,上頭一句話,幾十年的行醫資格就沒了。訊息傳回來那天,林渡正在院子裡寫作業,奶奶從外面回來,臉色發白,一句話不說,在灶屋裡坐了半天。那一年林渡才九歲,他記得很清楚,爺爺揹著一個布包,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手抄的醫書,從縣城坐了三個小時的班車回來。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奶奶煮了一碗麵,臥了兩個雞蛋,爺爺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吃完了把碗放下,說了一句話:回來看家。

就四個字。

林渡那時候不懂。他只看到爺爺每天早起,先在院子裡站樁,站得很慢,一招一式都不敷衍。然後燒水泡茶,用那隻豁了口的粗瓷茶壺,坐在槐樹下的那張竹椅上,一坐就是一上午。下午的時候就翻那本醫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在數什麼東西。他問爺爺在看什麼,爺爺說,在看病。他問,病人不是在縣城嗎,您都回來了還怎麼看。爺爺笑了笑,摸著他的腦袋說,有些病不在人身上,在心裡。

他站在樹下,往事一幕一幕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那些他以為早就忘了的細節,忽然清晰得可怕。爺爺的手指,爺爺的聲音,爺爺茶杯裡的茶葉梗,爺爺夜裡咳嗽的聲音,一下一下,全都回來了。霜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這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他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溼意眨回去,抬頭看了看天。

旁邊的樓房院子裡傳來孩子叫媽媽的聲音,他轉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片落葉。不是特意撿的,是剛才在路邊橘林裡踩過落葉堆的時候,有一片粘在了鞋底,他彎腰撿起來,發現葉脈完整,顏色是深黃偏紅,邊緣有點捲曲,像誰在輕輕捏過。他把落葉夾進隨身帶著的那本筆記本里。

筆記本是普通的橫線本,封面有點舊了,是年初在文具店裡買的。他一直有這個習慣,出門在外,碰到什麼想記下來的東西,就寫在筆記本上。有時候是幾行字,有時候是一個藥方,有時候就只是畫一畫那天的天氣和心情。他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下兩個字:念。

他站在那裡想了想,又在唸字下面寫了一段話。筆跡有點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字。寫完了,他看了一眼,墨跡還沒幹,被風吹得有些洇開。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外套的內袋裡。內袋裡還有那本《回春簿》的影印件,老先生的手跡,泛黃的紙,一頁一頁,散發著淡淡的舊書的味道。原件鎖在回春堂的保險櫃裡,那是爺爺留給他最珍貴的東西,比什麼都珍貴。爺爺臨走前把這本本子交到他手裡,什麼話都沒說,就那麼看著他。他接過來,翻了翻,看到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爺爺說,留著,以後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他記住了。這八年,他一直在寫。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冬天的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想起爺爺去世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冷,他坐在床邊,握著爺爺的手,爺爺的手瘦得皮包骨,骨節突出來,一根一根像老樹的根。爺爺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往下走,像水滲進沙子裡,怎麼也留不住。他握得再緊也沒用,手心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消散,最後變成一片冰涼。

爺爺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他差點沒聽清。他湊近了,把耳朵貼在爺爺嘴邊,聽了三遍才聽清楚。爺爺說的是:回春堂要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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