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赤柱漸漸安靜下來。
貴叔的倉在乙倉最裡頭，鄧豪進去的時候，貴叔正給自己斟茶，頭也不抬：“坐。”他把一杯茶推過來，才開口，“今天操場那場架，打得漂亮，也打得險。”
“你救大傻，救得對，他是和聯勝的人，不能讓人踩了。”貴叔呷了口茶，“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一救，把殺手雄和東星都得罪了。”
鄧豪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貴叔放下茶杯，“大屯那人，我不多說，你跟他打過兩場，心裡有數，他陰，玩陰的是一把好手。今天他在操場上丟了那麼大的臉，不會就這麼算了。殺手雄那邊更麻煩，他管懲教科，有一半獄警都在他那邊，本來因為你那條線他沒吃上就結仇了，現在這一齣，他更沒面子了，他要想壓住犯人，肯定會找你麻煩拿你開刀”
鄧豪點頭，心裡己有成算。
鄧豪把茶一飲而盡，起身：“貴叔的話，我記住了。”
“去吧。”貴叔目送他出門，又慢悠悠給自己斟了杯茶，嘀咕了一句，“跟鄧伯年輕時候一個樣，都是不肯吃虧的性子，可別栽在赤柱這口渾井裡。”
次日白班，洗衣房。
蒸汽機轟隆隆地轉，水汽糊了滿窗。一排犯人低著頭，把洗好的囚服一件件撈出來，甩平，疊齊。九叔站在門口，揹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剔牙。
鍾天正蹲在水池邊，手上搓著一件雪白的襯衫，料子比囚服細，領口還彆著肩章。
“正哥，你手上那件。”旁邊的盧家耀小聲提醒，“好像是典獄長的。”
“我知道。”鍾天正搓得更起勁了，“整個赤柱，就這一件能看出人樣的衣裳。我伺候了它三個月，也算半個主人了。”
他把襯衫拎起來，抖了抖水，忽然往自己身上一披，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學著典獄長的派頭踱起步來：
“嗯，同志們，今天我要講三件事。第一件，食堂的伙食，最近是不是差了？我聽說有人嫌瘦肉太少、肥肉太多，這個要批評，坐牢嘛，就是要多吃肥肉，越吃越壯，出去才好繼續為社會做貢獻。”
洗衣房裡，犯人們先是愣住，接著一個接一個地憋不住，噗嗤笑出聲。
“第二件，”鍾天正壓著嗓子，指指點點，“有人跟我反映，說赤柱什麼都好，就是見不到女人。這個嘛，我也沒辦法，女人我是管不著，我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不過同志們，沒有女人不要緊，男人嘛，要耐得住寂寞。”
笑聲還沒落，洗衣房另一頭，有人冷冷地抬起了眼。
大屯。東星在赤柱的話事人，也在這洗衣房做工，他管著洗衣房東頭那兩排工位，平時不幹活，只盯著自己人。他本在打盹，被這陣鬨笑吵醒，隔著滿屋子蒸汽望過去，正看見鍾天正披著那件雪白的官襯衫，在一群犯人面前踱著步、學長官腔，逗得滿倉的人前仰後合，還有人喊“正哥再來一段”。
大屯看不得這小子裝B、出風頭。他沉著臉看了幾秒，沒發作，重新靠回牆上，閉了眼，心裡卻把鍾天正這三個字記了下來。
“正哥！”盧家耀嚇得臉都白了，拼命朝他使眼色，“九叔！九叔看著呢！”
鍾天正一回頭，九叔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一張臉繃得鐵緊，兩撇眉毛擰成一條線。
洗衣房瞬間安靜，犯人們齊刷刷低頭搓衣服，誰也不敢笑。
大屯抬眼瞥了這一幕，冷笑一聲，沒再看。
鍾天正不慌不忙地把襯衫脫下來，抖平，掛回衣架：“九叔，衣裳洗好了，我正拿蒸汽烘一烘，去去皺。”
九叔盯著他看了三秒：“鍾天正，你什麼時候轉行做典獄長了？”
“不敢不敢。”鍾天正一臉正經，“我這是替典獄長提前熨好，他穿上體面，對咱們也好說話不是？”
九叔哼了一聲，沒再追究，轉身走了。盧家耀長長鬆了一口氣，小聲嘀咕：“正哥，你嚇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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