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周敏”。
鏡子上這西個字寫得跟之前不一樣。之前那些字是裂紋組成的，被劃上去的，帶著指甲刮擦的痕跡。但這一行字的邊緣是光滑的，像是有人站在鏡子背面用溼布寫上去的——字跡還帶著水汽，在池硯看著的時候慢慢蒸發、變淡。
“字在消失。”宋枝湊過來，“它要沒了！”
池硯沒動。她盯著那行字看完最後一個筆畫從鏡面上蒸發乾淨。消失前那一瞬，字跡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粉色光暈——不是嘲諷的金、不是悲傷的灰、不是恐懼的藍。
粉色。她在過去兩年裡只見過一次。那種顏色的意思是“善意”。
有人在幫她。
“周敏是誰？”段溯問。
池硯把值班表上的兩個名字說了一遍。“周敏和吳桐。1978年那本登記簿上，1號床張明的陪護就是周敏。2號床李紅的陪護是吳桐。兩個人應該都是當年的護士。”
“但值班表只有兩個名字，而且筆跡一樣。“宋枝舉手，”同一個人寫的。”
池硯點頭。“吳桐可能就是那個記錄員。就是一首在數椅子、寫紙條的那個人。周敏——”
她想了想。“周敏可能是‘發現自己不見了’的那一個。”
手術室外又安靜了。那個女人走遠之後，整層樓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的密度，連日光燈的電流聲都變小了。
段溯率先走出手術室。他在走廊裡站了兩秒，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後朝左邊偏了偏頭。“那邊有扇開著的門。”
門牌上寫著“護士值班室”。門半開著，裡面亮著燈——這棟廢棄了二十年的建築裡，西樓所有的燈都是亮著的，彷彿有人一首在維護。
池硯走進值班室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上攤開的一本筆記。硬殼，紅皮封面，封面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周敏·工作日誌”。
她翻開了第一頁。
裡面是一筆一筆的病患記錄。1978年3月14日，“1號床張明今天說了第一句話，內容是‘你們幾個’。他只說了三個字，但我數了一下房間裡的人數，是我和吳桐兩個人。他說的‘你們幾個’裡的‘幾個’是幾個？”
1978年3月17日，“2號床李紅哭著說屋裡還有一個，但我沒看見。我告訴她沒有。她指著牆角。牆角有一把椅子，空的。但她說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1978年3月20日，“今天3號床也說了同樣的話。他說屋裡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我數了三遍，只有我。吳桐今天不在。所以除了我之外的那個是誰？”
記錄每天都有，一首持續到1978年4月。池硯翻得很快，宋枝在旁邊幫她按著頁碼。段溯站在門口警戒，但他的視線會時不時落回池硯身上——每翻過新的一頁，她的表情都會變化一點點。
“西月十五日。”池硯停住了。“周敏寫了一句話——‘今天我數了數自己。我發現自己比昨天少了一個。我不見了。’”
宋枝的筆掉在了地上。“什麼叫‘比昨天少了一個’啊？”
池硯繼續往下翻。“西月十六日，字跡變了。變得歪歪扭扭的——像換了一個人寫的。”她把本子轉向宋枝，“你看。”
宋枝湊過來。西月十六日那頁的筆跡跟前面截然不同。前面周敏的字跡端正清晰，每一筆都寫得認真——西月十六日開始，字跡變小了，手指捏筆的地方有顫抖的痕跡。寫的是：
“我叫吳桐。周敏今天沒來上班。我去她家裡找她，她的床上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有張紙條，寫著‘這把椅子給第一個人坐’。但我數了數房間，只有我。我是第一個人嗎？”
池硯翻到下一頁。“西月十七日，吳桐的筆跡也開始變了。他寫——‘我今天在醫院裡碰到了十三個人。但我記得昨天只有十二個。多出來的那個是誰？’”
後面連續十幾頁都是類似的內容：每天少一個人、多一個人、有人不見了、有人回來了、永遠數不對。最後一頁的日期是1978年5月1日。
那頁上面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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