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拉麵館比清晨暖得多。湯鍋的白汽從門口灶臺湧出來裹著牛骨和香料的濃香，把整條街拐角都罩在一種溼漉漉的暖意裡。
老闆看見段溯推門進來照例點了一下頭，從架子上拿下兩個青花大碗。段溯選了靠門的位子坐下，面朝街背對灶臺。
池硯坐他對面，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椅背上，圍巾疊好擱在膝蓋上，露出裡面那件灰衛衣。
面端上來的時候池硯照舊低頭咬了一口，被燙著了但沒有縮，就那麼抿著嘴唇慢慢吸涼氣。段溯把她碗裡的那撮香菜夾走放進自己碗裡，動作跟上次一樣自然，連速度都沒有變。
池硯等他夾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其實我自己也可以挑出來”。段溯頭也沒抬。“一分鐘太久了。面涼了。”池硯低頭吃麵沒有再說話。
吃到一半的時候段溯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筷尖朝下擱在碗沿上。這個姿勢池硯現在己經能認出來了。她停了筷子，也放了。
“七樓那個檔案櫃被人翻過，”段溯說，“今天早上我路過的時候抽屜的縫隙寬度比昨晚多了半毫米。”池硯咬斷面條嚼了嚥下去。“我昨天晚上動過那個抽屜。我抽了一張紙條出來看又放回去了。”
段溯沒有順著這句話追問她去七樓幹什麼。他只是安靜了兩秒然後說：“那張紙條是我兩個月前夾進去的。寫‘歸檔錯誤退回’就是為了讓任何人翻到那個檔案的時候覺得它是廢檔，不值得開啟。”
池硯低下頭繼續吃麵。湯鍋的白汽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又散開。然後段溯把筷子徹底放下了，他知道池硯在等他下面的話。
“陳絮的修正記錄在總局系統裡被刪了三次。”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唸一份簡報。“第一次在修正發生後的第七天，操作許可權是基層管理員。第二次在三個月後，中級許可權。第三次在今年年初——特級許可權。”
池硯嘴裡那口面慢慢嚼完了嚥下去。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手指收緊了又鬆開。“特級許可權。”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能看到操作日誌嗎？”
“看不到。第三次刪除的操作人ID加密段位比我高兩級。系統層面我能看見的就只有“特級許可權操作”這個分類標籤，操作人的名字被三組掩碼蓋住了。”
池硯把筷子擱了下來。“容昭呢？”
“容昭如果點進去調閱那筆日誌，系統會彈出對端確認視窗，對端會收到‘有人正在查詢’的提示。她如果要查就會打草驚蛇。”池硯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貼著白色塑膠貼面的邊緣慢慢劃了一道來回。
段溯看著她。“殷渺那個資料回溯模型，她跟你講了三個前提條件。第三條最麻煩——修正程式的寫入格式。但如果我把陳絮三次刪除的許可權路徑和時段全摸清楚，殷渺可以用那個時間視窗來反推哪一段程式被‘改動過’——修正程式的‘改動痕跡’某種程度上就等於它的‘寫入格式’。”
池硯抬起頭。“你需要什麼。”
“地鐵領域明天的環境資料。廢車廂那一段的全息採錄，包括規則的即時釋放波形和空間資訊排列密度。殷渺昨天說重合率到了七十西，明天如果採到即時資料，這個數值可能還會往上跳。”
池硯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箸面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她把那口面吃完之後說了一聲“好”。
面吃完了。池硯把碗推出去，老闆收走的時候在桌面上擱了兩張紙巾。段溯站起來穿外套的時候池硯坐在原地沒有動。“段隊。”
段溯拉外套拉鍊的手指停了一下。池硯低著頭看著桌面上那兩張被湯碗底的水汽洇溼了一小圈的紙巾。“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這件事的。”
段溯把拉鍊拉上了。“兩個月前。”池硯站起來把圍巾圍好，羽絨服裹好了。她走過段溯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拉麵館門口的湯鍋此刻正好息了一下火，所以她的話被那一小段安靜接住了。“謝謝。不是為了我自己。”
她走出去的時候段溯站在拉麵館門口目送她過馬路。十月的陽光把路面照得發白，池硯灰藍色的羽絨服在光裡看起來像一小片移動的影子，不快不慢地穿過了馬路。
段溯等她走進分局側門之後才轉身往反方向走了。
下午池硯沒有去技術部。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上面寫了西行字：“第一次七天基層。第二次三個月中級。第三次年初特級。”
她看著那三行字，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去。過了一陣子她在那三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的末端打了一個問號。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分局大門，宋枝從後面追了上來。“硯姐硯姐！關東煮！”
池硯偏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臉被十月的晚風吹得紅撲撲的，馬尾辮在身後一跳一跳。“.....走。”
兩個人走到便利店門口的時候池硯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面。拉麵館的捲簾門拉了一半下來，老闆蹲在門口收拾灶臺。但池硯的視線沒有停在拉麵館上。她看的是拉麵館旁邊那根燈柱底下——空空的，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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