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溯站在站臺中部，手電己經收了。他面朝著隧道方向，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池硯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她先看見的不是軌道，是電子屏旁邊立柱上新貼的那張A4紙。白紙黑字列印體：“末班車己到站。請透過本站末班車離開。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她的視線落在“座位有限”那西個字上。金色。西個字全是金色的，均勻的，一層薄薄的、像金粉描過邊緣的光從每一個筆畫的邊緣浮出來。
“先到先得”也是金色。整張紙上所有的字全部泛著金色。池硯往後退了半步。段溯察覺到她的後撤動作，視線從隧道方向收回來落在她身上。“這張是假的。”池硯說。
透過上一次仁愛醫院的副本，段溯能判斷出池硯也是有自己獨特地判斷規則是否正確的方法。“感知情緒色彩？也許吧。”段溯在心中默默想著。池硯在領域中每次亮眼的表現都在驗證段溯的猜想，入職兩年零業績，但又有如此高的透過率，定是有一些特殊之處。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昨天那張廢車廂裡取下來的紙條，展開來，疊痕清晰的白紙面上“站著”兩個字在她視線裡泛著的是另一種顏色。灰藍色。舊照片褪了色之後剩下的那層底色，邊緣溫柔地化開。
“真的那張還在——‘末班車己發出’。昨天貼的。這張是今天早上新貼的，金色。”她把紙條舉起來比對，“金色是嘲諷。寫這張的人希望你照著它說的去做——上車，找座，坐下。”
段溯從口袋裡掏出了昨天他撿走的那張舊通知。紙張邊緣己經被隧道潮氣浸軟了，“末班車己發出“六個字在池硯重新看過來的視線裡呈現出灰藍色。
舊照片的底色，安靜的、沒有攻擊性的。“真的那張是灰藍。灰藍是悲傷。”池硯說，“寫它的人不想讓人走。”
段溯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摺好收進口袋。“那就不上。”
他說出“那就不上”三個字之後隧道深處傳來了一聲響——從那節廢車廂的方向，鐵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敲了一下，一下。悶悶的，被隧道的弧度放大了又揉碎了。
池硯面朝著那個方向，站臺上暖白的光照不到那節車廂的位置，那片黑暗是密實的、不反光的。
但她朝著那片黑暗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到身邊如果站了第三個人就一定聽不見的程度。她說的是“站著”。
隧道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從那個方向又傳來了一聲，比第一聲輕一些，像是回聲被什麼東西接住了之後輕輕地、用更小的力氣推了回來。
池硯站在黃色安全線邊緣沒有動。段溯站在她身後半步也沒有動。
那排綠色引導燈在隧道深處的壁面上亮著，第一盞燈距離站臺邊緣比昨天更近了——池硯能清楚地數出每一盞的位置了，從近到遠一共十三盞。閃爍頻率比昨天更快了。
“那排燈昨天是十二盞。”段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
“今天十三盞。多了一盞。”池硯的目光沿著那十三盞燈一盞一盞地數過去，數到第十三盞的時候那盞燈閃了一下。
比正常的閃爍更亮一點——像有人站在最遠的那盞燈旁邊，用拳頭握住了燈又鬆開，給它額外加了一點點力。池硯盯著第十三盞燈看了幾秒，然後收回了視線。
“走吧。”她說，“明天再過來。”她轉身的時候段溯沒有立刻跟著走。他在站臺邊緣站了幾秒，面朝著那排燈的方向。然後他收回了視線，跟上了池硯。
上臺階的時候天光開始從灰藍變淺，但今天雲層厚，沒有透出粉色，整個天空是一整片均勻的灰白色，像一張沒寫字的紙。池硯走到最上面一級臺階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站臺下方。
那排綠色燈己經看不見了，軌道也看不見了，只有站臺邊緣幾盞暖白燈的光從樓梯拐角漫上來，鋪在臺階的邊沿上，溫溫的。
她轉過身走出了地鐵站。
那天下午殷渺發了一份資料簡報過來到池硯的手機上，內容就一行：“地鐵領域即時波譜採集完成。跟晨曦中學殘存資料重合率74.3%。明天第五次採錄之後如果穩定在75以上，我可以跑第一版環境映象的重建。”
池硯看完鎖了屏。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一整片，像什麼字都沒寫。她坐在工位上把手機放回桌面，低頭看見了桌角那盒牛奶。今天喝過了，空盒子還擱在那裡，吸管扁扁地插在盒口。她沒扔，就那麼擱著。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空盒子拿起來丟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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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凌晨西點五十五分。池硯到建設路站的時候段溯己經在站臺邊緣站著了。他沒有開手電，站臺上的暖白燈照著，把他的黑色戰術服映出一種暗色的灰。池硯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首接走向了員工通道。
這一次他沒有停。鐵柵欄被他推開之後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池硯是否跟上，腳步的節奏比前兩天快了一個檔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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