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
唐奕洺的聲音驟然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平日裡深邃難測的眸子，此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風暴。
他沒有看孫佳，彷彿不忍，或許有些沒臉，反而目光首首迎向唐宏源的逼視。
“您罵得對。”他竟先承認了這一點，可接下來的話，卻讓氣氛更加凝固，“我虧欠她，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話鋒猛地一轉，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讓她去承受本不該她承受的後果！把孩子帶回來，讓她撫養，是在她心口日日夜夜地插著一把刀！這是在用她的寬容和善良，來懲罰她！”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積壓在胸口的所有鬱結都吐出，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餐廳，“這個孩子，我會負責。但無論如何，絕不能交給孫佳。這是我的底線。”
“底線？！”唐宏源被他這番謬論徹底激怒，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怒視著他，“在這個家裡，在唐家，還輪不到你來劃底線！我告訴你唐奕洺，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沒有你反對的餘地！”
眼看衝突徹底升級，一首試圖緩和氣氛的黎靜姝也有些不高興了，但她是標準的大家閨秀，連不悅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
她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轉向唐奕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阿洺，你爺爺剛才話是重了些，但理是這個理。”
她微微停頓，語速不緊不慢，“這件事，我和你爺爺是認真地、反覆地商量過了。眼下，這確實是對所有人，對唐家，最好的解決辦法。”
“當然，”她話鋒一轉，目光終於落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孫佳身上，那眼神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憐憫與安撫，“我們知道，這樣安排，佳佳肯定是會受些委屈的。”
她將“委屈”二字說得輕描淡寫，“但你們畢竟是夫妻啊。夫妻一體，本就該互相包容，互相理解，共渡難關，這才是長久之道。”
“況且，我們唐家子嗣單薄。多一個孩子，總是好的，家族才能枝繁葉茂。這孩子從小在佳佳跟前養大，由她親自教導，知根知底，自然只會認她這個母親，不用擔心將來養不親。”
黎靜姝當然是好人，只是在絕對的利益面前，她編織了一個看似圓滿的未來，試圖用“母親”的身份和家族的繁榮，來消解此刻施加在孫佳身上的不公。
最後，她才帶著溫和的、卻不容拒絕的笑意，看向始終低著頭的孫佳，輕聲問道，“你說對嗎，佳佳？”
這一聲詢問，看似將選擇權交給了孫佳，實則將她推到了更艱難的境地。
同意，便是吞下所有的屈辱；反對，便是破壞了“夫妻一體”的和諧，罔顧了家族的繁榮。
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如同無形的蛛網，密密地纏繞上來，等待著她的回應。
唐奕洺緊抿著唇，目光緊緊鎖在孫佳身上。
只見孫佳緩緩地抬起了頭，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裡滿是荒蕪的破碎。
明明她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今晚最難堪的那個人卻是她。
她沒有看唐奕洺，也沒有看怒意未消的唐宏源，只是首首地迎上黎靜姝那雙帶著溫和期待的眼睛。
她蒼白的唇瓣微微翕動，最終，那個“好”字還是從齒間艱難地擠了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尾音。
黎靜姝眼底掠過一絲如願以償的欣慰，親切地拉過她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滿是讚許，“好孩子，就知道你最識大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