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1日清晨，薄霧籠罩著沂水河。
林致遠揹著粗布包袱，站在沂源一中那扇刷著綠漆的鐵門前。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門內是三層紅磚教學樓，牆上“勤奮、求實、創新”六個白漆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裡混雜著河水的溼潤、晨露的清新，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饅頭香氣。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1982年，他十四歲，剛剛考入縣一中，還是那個靦腆的山裡娃；而此刻，他十四歲的身體裡裝著六十歲的靈魂，裝著對這個世界深刻的認知。
“致遠！”
一個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林致遠回頭，看見林小梅小跑過來。她穿著嶄新的碎花上衣——深藍色底子上印著白色小雛菊，袖口處能看見細密的針腳，顯然是新做的。她的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紅頭繩，跑動時在肩頭跳躍。
“小梅姐。”林致遠露出笑容。林小梅比他大兩歲，是村支書林老栓的女兒，從小就像姐姐一樣照顧他。前世她初中畢業後就嫁人了，一輩子沒走出大山。這一世，她考上了縣一中。
“我爹天不亮就趕著驢車送我來了，”林小梅氣喘吁吁，臉頰紅撲撲的，“他說，咱們村一次考上6個，是開天闢地頭一回，砸鍋賣鐵也要供。”
林致遠注意到她揹著的花布包袱鼓鼓囊囊：“帶了多少煎餅？”
“二十斤！”林小梅壓低聲音，“我娘說了，分你一半。你正在長身體，不能餓著。”
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山裡人的情誼就是這樣實在——不說什麼漂亮話，只做實在事。
兩人正說著，校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三輛二八腳踏車魚貫而入，騎車的都是城裡學生模樣。最前面那個瘦高個，穿著白襯衫、藍褲子，腳上是嶄新的回力鞋。他騎到林致遠面前時，故意按了按車鈴，鈴聲響亮刺耳。
“喲，這不是山裡來的‘神童’嗎？”瘦高個上下打量著林致遠，目光在他打補丁的解放鞋上停留片刻，“走路來的？幾十裡山路，夠辛苦啊。”
林致遠平靜地看著他。前世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家境優越，自視甚高，習慣用出身定義價值。但這一世，他不會為這些所動。
“走路鍛鍊身體。”林致遠淡淡地說。
瘦高個嗤笑一聲：“也對，山裡人嘛，腿腳好。”說完蹬著車走了，留下一串鈴聲。
林小梅氣得臉發白：“這人誰啊？這麼沒禮貌！”
“不重要的人。”林致遠說。他確實不在意，但心裡清楚——在縣一中，這樣的目光不會少。
報到處在教學樓一樓。長長的隊伍裡，大多是城裡學生和家長。林致遠注意到，很多家長穿著體面的確良襯衫，有的還戴著手錶。相形之下，他和林小梅的粗布衣服顯得格格不入。
輪到他們時，負責登記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她看了看林致遠的錄取通知書，又抬頭仔細打量他：“林致遠？全縣第三？”
“是我，老師。”
女老師推了推眼鏡，眼神里帶著審視：“聽說你是山裡來的？哪個村？”
“林家村，南麻公社。”
“哦……”女老師拖長了聲音，“宿舍在教師家屬院3號樓201，單人單間。這是鑰匙。”
她把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鑰匙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致遠愣住了：“單人單間？”
“對，特優生待遇。”女老師的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柔和了些，“張主任特別交代的。好好學，別辜負學校的期望。”
林小梅的宿舍在女生院，八人間。她拿到鑰匙時，眼睛裡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笑起來：“八個人熱鬧！致遠，你一個人住，晚上別害怕。”
“不會。”林致遠接過鑰匙。鑰匙在手心裡沉甸甸的，不僅是金屬的重量，更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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