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米麗開著一輛二手的本田思域,載著林致遠前往伯克利校園。她開車風格乾脆利落,邊開車邊如數家珍地介紹沿途地標:電報街(Telegraph Avenue)上林立的書店、咖啡館和充滿嬉皮士遺風的商店;人民公園(Peoples Park)的歷史和爭議;還有校園周邊那些著名的、學生聚集的披薩店和酒吧。
伯克利校園本身就給林致遠帶來了另一種震撼。與北大那種濃郁的歷史人文氣息和規整的院落佈局不同,伯克利的校園更加開放、多元,甚至有些“雜亂”的生機勃勃。哥特復興風格的薩瑟塔(Sather Tower)高聳入雲,與現代風格的埃文斯大廳(Evans Hall)等建築並存。大片大片的草坪上,學生們或坐或臥,曬太陽、看書、討論,甚至有人在彈吉他、玩飛盤。海報欄貼滿了各種內容激進或古怪的社團招新、講座通知和政治宣言。空氣裡瀰漫著自由、甚至有些叛逆的氣息。
經濟系所在的巴羅斯大廳(Barrows Hall)是一棟龐大的現代建築。在艾米麗的幫助下,林致遠順利完成了交換生註冊,拿到了學生卡、課程表和一些校園資料。他的課程包括《高階微觀經濟學理論》、《計量經濟學應用》、《經濟發展比較研究》和《國際金融》,教授都是領域內的知名學者。
在校園書店,林致遠被教材的價格嚇了一跳——動輒三四十美元一本,幾乎相當於國內一個熟練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他仔細挑選了最必需的幾本,其他的打算去圖書館借閱或購買二手書。艾米麗看著他拿著計算器謹慎計算書費的樣子,沒有說話,但眼中閃過一絲理解。
中午,艾米麗帶他去學生 union 吃午餐。巨大的自助餐廳裡食物種類繁多,沙拉吧、漢堡薯條、披薩、意麵、甚至還有一道疑似“左宗棠雞”的美式中餐。學生們用托盤自取食物,刷卡消費,嘈雜而充滿活力。林致遠選擇了相對簡單的三明治和水果。吃飯時,他聽到旁邊桌的學生在激烈爭論南非種族隔離、里根的經濟政策、以及一種叫“AZT”的新藥對艾滋病的效果。這種對公共議題的高度關注和自由辯論的氛圍,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下午我帶你去看看計算機中心和高科技博物館吧?就在校園旁邊。”艾米麗提議,顯然想展示她所熱愛和自豪的領域。
計算機中心裡,嗡嗡作響的大型機、成排的終端、以及學生們在螢幕上敲擊的綠色字元,構成了80年代數字世界的典型圖景。而在附近的勞倫斯科學館(Lawrence Hall of Science)和一家小型的高科技展覽館裡,林致遠看到了更多:蘋果公司新推出的 cintosh Plus 電腦,有著友好的圖形介面和滑鼠;索尼的行動式 CD 隨身聽;早期的蜂窩狀行動電話(“大哥大”);還有關於人工智慧、機器人、生物技術的科普展示。
艾米麗興致勃勃地講解著,測試林致遠的反應。她本以為這個來自“落後”中國的交換生會對這些感到陌生甚至茫然,但林致遠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看到 cintosh 時,會點點頭說:“圖形使用者介面(GUI)和滑鼠是革命性的互動方式,降低了使用門檻,但目前的硬體成本和軟體生態還需要時間發展。” 看到早期手機,他會評論:“模擬訊號,覆蓋有限,裝置笨重昂貴,但行動通訊是未來趨勢,數字技術和微型化是關鍵。” 聽到關於人工智慧的討論,他會提到“專家系統”的侷限和“神經網路”的潛在價值。
他的評論並非泛泛而談,而是總能切中當時技術發展的關鍵矛盾與未來方向,用詞精準,彷彿對這些領域有過相當的瞭解。他甚至能就某個具體的晶片製造工藝(比如當時開始興起的 CS 技術)或軟體架構提出一兩個切中要害的問題。
“林,你……你真的只是學經濟學的?”艾米麗終於忍不住問道,碧藍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你怎麼會懂這些?中國現在有這樣的技術教育嗎?”
林致遠知道自己的表現有些“超綱”了。他平靜地解釋:“我對科學技術一直有興趣,算是自學。北大圖書館有一些前沿的科技期刊影印本。而且,經濟學也需要關注技術進步對生產率、產業結構、全球分工的影響。瞭解技術本身,有助於更好地分析其經濟後果。”
這個解釋合理,但不足以完全打消艾米麗的疑惑。她感覺這個中國男孩身上籠罩著一層神秘感。他穿著樸素,來自一個在她和大多數美國同齡人想象中仍然封閉落後的國家,但他的眼神始終從容自信,言談舉止不卑不亢,思維敏銳開闊,對許多美國最前沿的事物似乎都有一種“見過”般的理解與洞察。這完全顛覆了她以往從媒體和道聽途說中建立起來的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
更讓艾米麗感到奇特的是一種反差感。林致遠可以熟練地使用圖書館的線上卡片目錄系統(儘管是命令列介面),卻對超市裡琳琅滿目的洗髮水品牌和自動結賬機顯得有些遲疑;他能清晰地分析美國金融市場的結構,卻在面對小費文化時需要她小聲提醒;他對伯克利校園裡激進的政治標語見怪不怪(甚至能指出其中一些口號的思想源流),卻在被陌生同學熱情擁抱問候時身體會略顯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