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自家小院的院門就沒關嚴實過。
來登門道賀的同榜書生、同鄉,還有好些拐彎抹角攀交情的人,一波接著一波絡繹不絕。
待客的兩罐雨前好茶早已經見了底,桌上粗瓷茶碗磕破了一隻碗角,案頭堆著層層點心油紙。
就算每日清掃兩三回,院裡地上總還落著零碎糕餅渣子。
青竹日日守在灶房燒水煮茶,一趟趟拎著滾燙的銅壺來回穿梭待客。
一直捱到第三天傍晚,天色慢慢暗下來,林硯才送走最後一位來客。
那中年讀書人臉上堆著客套笑意,連林硯是哪裡籍貫都說得顛三倒四,嘴裡滿口仰慕客套,半分真心道賀的意思都瞧不出來。
連人家是哪兒人都沒弄明白,也敢上門道賀,這臉皮倒是夠厚實。
院門一聲合上,院裡終於清靜下來,耳邊只剩晚風颳過院牆的輕響。門一合上,滿院子的客套話跟著一塊關在外頭了。
林硯獨自坐在廊下,目光落在桌上一排瀝乾水漬的茶碗。
簷下燭火輕輕晃動,水珠沾在碗沿,映出細碎昏黃的光。他隨手拿起一隻瓷碗,碗底早涼透乾透。
對比頭幾日待客時,端上桌還帶著餘溫的茶碗,此刻掌心觸到一片冰涼,心裡也跟著涼了半截。
這般日日熱鬧門庭,說到底不過是河面薄冰,看著厚實,底下全是空冷的河水,虛浮得很,人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空的。
林硯心裡明白,放榜之後這些登門祝賀,都只是表面應酬。
真正決定後半輩子仕途高低的殿試,才是壓在所有新貢士心頭的大關。
頭兩日上門的,大多是想打探朝堂派系、各方風向的同榜學子,每一句回話都得謹小慎微,步步留神;
第三日來的,大多是隔了好幾層遠親的同鄉,嘴上盡是客套寒暄,不用費心深究內裡心思,可哪怕只是簡單應付,心神損耗半點不少。
待到夜裡回房,書桌上硯臺裡的墨汁早幹得硬邦邦,一層幹墨牢牢粘在硯臺底部。
他對著硯臺靜靜坐了半晌,渾身骨頭都泛著痠軟,連抬手研墨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可心裡緊繃的那根弦,依舊半分不敢松。
沒完沒了的人情應酬,既耗功夫又磨心神,殿試備考再也耽擱不起,是時候收束雜念,安下心埋頭讀書了。
接連三日沒得半分清淨,第四天天剛矇矇亮,林昭就尋來一張乾淨白紙,提筆寫下閉門溫書,恕不待客八個大字,牢牢貼在院門外頭。
八個大字往門板上一貼,比什麼客套話都好使。
又提前跟掌櫃的打了招呼,往後但凡有人來找林硯,一律代為婉言回絕。
隔壁院住著一位老秀才,清早端著水盆出門,路過院門瞥見門板上的白紙,沉默著看了兩眼,什麼都沒多說,轉身回了自家院子。
灶房邊上的青竹遠遠瞧見門上告示,沒有出聲,只悄悄鬆了長長一口氣,轉身回去把銅壺裡剩下的涼水盡數潑掉,總算不用整日燒水待客。
這一日的小院,難得安安靜靜,再無外人叨擾。門板上的字一貼,滿院子的清靜總算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