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散場的時候,天色早就黑透了。
一整晚壓在頭頂的拘謹和氣勢,跟著宴席散場一塊兒散了。
整個人都鬆了勁兒,像收了工的鋤頭往牆根一靠,緊接著就是痠軟疲憊,從骨頭縫裡慢慢往外滲。
禮部長廊掛滿了燈籠,黃澄澄的光鋪在青石地上,亮堂又暖和。
一波波進士往外走,三三兩兩,有人喝了酒腳步發飄,被同年半攙半扶著往外挪,嘴裡還唸叨著席上的事;
也有人不愛這些應酬,步子急急的,只想趕緊離開這熱鬧又拘束的地方。
林硯走在人群中間,不慌不忙。
直到這時候,心裡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才算鬆開。從被人暗諷到當眾回話,再到御前應答,他愣是沒露半點少年模樣,硬生生撐住了場面。
如今熱鬧沒了,偽裝卸下來,積攢的疲憊一下子湧了上來,身子沉得跟綁了石頭似的。
後頸的汗早就叫堂裡的暖氣烘乾了,乾透的衣料貼在後背上,涼涼的,壓得肩背又僵又酸。
他抬手扯了扯領口,夜風順著領子鑽進去,吹散了身上殘留的酒氣和拘束。
可腦子裡還在一遍遍回放剛才御前對答的畫面,像放過的戲文,關都關不住。
走出禮部大門,路邊整整齊齊停著一排馬車,都是等著接人的。
林硯正要往自家馬車走,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大門口廊柱底下,趙守樸一個人靠著柱子站著。
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微微低著頭,人站在燈光和黑影交界的地方。
半邊身子被暖黃的燈照著,眉眼看得清清楚楚;另外半邊沉在黑夜裡頭,什麼情緒也瞧不真切。
今晚整場宴席,趙守樸一直坐在後排角落,安安靜靜看著全場。
他看見了旁人暗地裡的排擠,看見了二甲進士眼裡的不甘,也清清楚楚看見林硯一個人穩穩扛住,不慌不忙把話接住又送回去。
更聽見了皇上當眾定論,親口說這狀元實至名歸。
那些藏在趙守樸心裡頭的彆扭、不甘、較勁,在這一刻終於散了。
身邊來來往往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應著,腳下卻半步沒挪,他是在這兒等著林硯。
林硯腳步一頓,朝他走了過去。
聽見腳步聲,趙守樸猛地抬起頭。
看清是林硯,嘴張了張,攢了一晚上的話湧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鬆開袖子裡攥緊的手,往旁邊讓了半步,神色有些侷促,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兩個人就並肩站在廊下燈影裡。身後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可這一小塊地方,安安靜靜的,只剩夜風輕輕吹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