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會兒,趙守樸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散席的時候我一直在後面看著,皇上誇你了。御前那番治河的對答,說得真好。”
林硯沒急著回話,安安靜靜聽著,等他把心裡攢了好久的話說完。
趙守樸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泥印子,語氣卸下了以前所有的擰巴。
“前陣子我搬出去,不是我跟你生分,是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欠你的太多,咱倆差得太遠,天天處在一塊,我心裡反倒不踏實。我笨嘴拙舌的,不會說好聽的……但你考上狀元,我是真心替你高興,一句假話都沒有。”
壓了許久的心結,今晚終於一口氣說出來。趙守樸憋了多日的那股悶氣徹底散了,肩膀也跟著徹底鬆了下來。
林硯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新會館住著還習慣嗎?”
趙守樸一下子愣住了。
他本以為林硯會說些場面話,沒想到只問了這麼一句家常的。
他愣了愣,先點頭,又搖了搖頭:“還行,就是夜裡太吵。隔壁打呼嚕的人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睡不踏實。”
一句瑣碎平常的話,把兩人之間那點淡淡的生疏一下吹散了。
林硯緊繃了一整晚的嘴角終於彎了彎,露出一點笑。趙守樸也跟著笑了。這一笑,乾乾淨淨的,沒有攀比,沒有別扭。
“等我那邊安頓好了,”趙守樸抬眼看他,坦坦蕩蕩的,“我想去你院裡坐坐,不說話也行,就待一會兒。”
林硯點頭:“好。”
趙守樸不再多留,拱手行了一禮,轉身朝著會館的方向走去。
夜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再也沒有往日的緊繃和鬱鬱寡歡。林硯目送他走遠,心裡溫溫熱熱的,這才轉身往自家馬車走去。
馬車裡,林昭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他在外頭站了整晚,知道今晚瓊林宴暗流湧動,弟弟一個人扛下了所有。但他性子穩,從不多問。
只在林硯彎腰上車的瞬間,默默遞過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厚外衣。
“夜裡風涼,披上。”
他不問宴席上發生了什麼,不問旁人說了什麼,也不問皇上怎麼說的。
林硯接過外衣披在肩上,靠著溫熱的車壁,閉著眼歇氣。
積了一整晚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裹住了全身。
車輪軋著青石板,咕嚕咕嚕的聲響平緩安穩,把禮部門外所有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頭。
馬車穩穩地往前走,融進了沉沉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