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府親自坐鎮,三天三夜沒閤眼,眼皮都沒闔過。
數日轉瞬而過。狂風驟起,烏雲壓城,天邊黑得像鍋底。黃河洪峰如期狂奔而至!
渾濁滔天的黃水滾滾南下,浪頭高數丈,轟鳴之聲震徹數里,如同萬馬奔騰,撼人心魄。
河面上的浪一個接一個拍過來,打在堤壩上,濺起的水霧瀰漫半空,混著泥沙,嗆得人睜不開眼。
河水瘋狂暴漲,一路衝破尋常水位線,直逼堤壩頂端。
渾濁黃水順著堤身裂縫汩汩往外噴湧,越滲越急,不少裂痕被浪頭拍得愈發寬大,泥土不斷剝落,看得人心驚肉跳。
陸景明拿著那篇策論,在書房裡坐到三更。
他不是在猶豫,是一遍又一遍地推敲。
林硯把每一步都寫明白了,先固哪段堤,後開哪處閘,民夫從哪幾縣調,物料從哪幾處徵,蓄洪區選在城西那片低窪荒地,連冬天水退之後如何補種莊稼都寫了進去。
不僅如此,文章末尾還附了一張簡圖,用濃淡墨色標出了開封府周邊水系與堤壩險段的位置。
筆觸稚拙,卻清晰如刻。
這份策論不像出自少年之手,更像一個在黃河邊守了半輩子的老水利,把每一種可能都算到了,每一種意外都留了退路。
他放下文章,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色沉沉籠罩著整座開封城,街巷寂靜無聲,唯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可即便身居城內府邸,遠離黃河堤岸,他卻似能感知到那股滅頂的威壓。
堤上驛卒快馬接連傳報,黃河水勢暴漲的訊息,早已化作無形的悶響,壓在城池上空。
那是暗流在河床下咆哮,是洪峰在千里外蓄勢,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黑暗中緩緩翻身,無形的氣勢,震得人心頭髮緊。
夜風穿街過巷而來,裹挾著從黃河水面飄散的濃重溼氣與泥土腥氣,順著街巷飄入城內,撲在他臉上,刺骨的涼。
陸景明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蠟燭燃盡了一根,燭淚在銅臺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墳。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秋天,上一任知府就是在這個時節猶豫不決,錯失了開閘分洪的最佳時機。
那晚他也在窗前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水位退了,可退了之後,滿城都在罵他膽小如鼠。
後來那任知府被調去了別處,再也沒有回來過。陸景明不想做他。
他回到案前,把那篇策論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文末批了一個字:行。
第一日。
天還沒亮,開封府便動了起來。
陸景明連夜召集屬官、水利吏員、各縣縣令,將策論抄錄分發,當堂定策。
大堂裡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有人捧著手抄稿反覆研讀,有人皺眉搖頭,有人低聲交頭接耳。
質疑聲第一個從角落裡冒出來,是府衙裡資格最老的一位水利吏員,姓孫,在黃河邊守了二十多年,人稱“孫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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