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坐著,看似不動聲色,實則早已把人心世故看得通透。
大伯的頑劣、大伯母的蠻橫、祖父的偏心、父輩的無奈,還有王家倚仗府中人脈橫行霸道的心思,他都看在眼裡。
只是身為庶子,恪守本分,從不輕易摻和宗族家務,只默默冷眼觀局。
早前治水之策,他暗中成全了陸知府的政績官聲。
陸大人為官清正剛直,素來痛恨官商勾結、徇私偏袒。
如今王家仗著打通府里人脈,肆意設局、拘禁人身、要挾宗族、敗壞風氣,陸知府絕不會坐視手下人徇私枉法,縱容劣紳欺壓地方。
他只需安坐院中,靜觀其變即可。
而此刻的松鶴堂,早已亂成一團。
大伯母聽聞夫君被扣、王家步步緊逼,全然顧不得主母體面,冒著冷雨匆匆趕來。
她的傘被風颳歪了,半邊肩膀溼透,髮髻也散了,幾縷頭髮貼在臉頰上。
她一進門就撲通跪倒在老太爺榻前,哭得梨花帶雨,可言語間卻半點不是卑微求助,反倒透著常年佔便宜慣了的理直氣壯與無賴蠻橫。
誰都知道,老太爺這輩子最偏心嫡長子林遠山。
林遠山是林家唯一的秀才功名,是老太爺一輩子的驕傲,平日裡縱容溺愛至極。
大房仗著這份偏愛,多年來習慣性拿捏三房,處處吃拿卡要、佔盡便宜,早已成了常態。
在大伯母眼裡,三房忍讓遷就、替大房兜底,本就是天經地義。每年年底賬房對賬,三房多出來的開銷裡,總有幾筆是“替大房墊付”的,從來沒人細究。
如今出了大禍,大伯母更是半點不知自省,反倒藉著老太爺的偏心,明目張膽道德綁架,理直氣壯把自身過錯,全往三房身上推。
“爹!遠山是您嫡親長子,又是咱們林家唯一的秀才公,是全族的臉面指望!如今他被王家扣在賭坊受辱,稍有不慎就要身敗名裂!”
“咱們分家不分戶,仍是一家骨肉!遠舟他們身為同族分支,豈能眼睜睜看著大伯落難袖手旁觀?
不管是出錢還是低頭賠罪,都該三房主動出面擔下來,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她的聲音在松鶴堂裡迴盪,尖銳又急促,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哭是真哭,可哭裡的算計也是真的。
手帕捂著眼睛,指縫間露出的眼神卻在偷偷觀察老太爺的臉色。
這番話一說出口,滿室俱靜。
連站在門外的丫鬟都低下了頭,不敢對視。蠻橫自私,過分到了極點。
分明是大房自己嗜賭惹禍,反倒理直氣壯逼著三房替其擦屁股,全然不講情理規矩。
老太爺何等通透。
他端坐榻上,手裡的紫檀柺杖拄著地面。
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事從頭到尾都是大兒子自作自受,兒媳這番說辭更是蠻不講理、強人所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