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加課業、嚴批文章,不是苛責,是把所有指望、所有勝負心,都押在了你的身上。”
林硯沒有多問,心底已然通透。
往後日子,顧文淵課業佈置得愈發繁重,批註也細到極致。從立意、措辭、章法到義理,一字一句都要打磨到位。有時批完文稿,他會忽然停筆,靜靜看著林硯許久,只淡淡一句“此處還可再深一層”,便不再多言。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期許,還有一種林硯從未見過的執拗。林硯從神色、從批註裡,讀出了夫子藏在心底的三個字:不能輸。
書院裡的風聲,也漸漸傳了開來。
一日課間,幾名高班老生聚在廊下閒聊,聊著聊著便扯到了崇正書院、扯到了陳景洲,言語間滿是感慨。
“十三歲就中秀才,這天賦簡直妖孽。”
“誰讓人家是溫長儒的弟子呢,溫長儒跟顧夫子鬥了一輩子,如今擺明要拿後輩分高下。”
“顧夫子這輩子就沒在溫長儒面前低過頭,如今被一個少年秀才壓著,豈能甘心?”
“咱們書院能扛得起的,也就……”
那人話說一半,眼角瞥見林硯緩步走過廊下,立刻收口住嘴。幾人對視一眼,訕訕散開,眼底的打量與期待,卻藏都藏不住。
林硯神色不動,腳步未停。他聽見了那些話,也看見了那些目光。不是同情,不是擔憂,是一種等待,等著看他能不能替書院爭回這口氣。耳邊的每一句議論,都清清楚楚落進心裡。
回到清芷院,他心緒難平,索性自擬題目,提筆寫下一篇《論師道》。不為應付課業,只為梳理自己心境,掂量肩上這份無形的重擔。他寫到師道傳承、寫到師徒相托,筆尖沉重,卻越寫越清醒。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趙姨娘端著熱湯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褙子,頭髮隨意挽著,幾縷碎髮落在額前,手裡端著白瓷碗,碗沿還冒著白氣。
一進門,瞧見林硯還埋頭寫字,眉頭當即擰成了疙瘩,嗓門大得像在罵人。
“林硯!你還要熬到幾時?天天三更不睡,身子還要不要了?讀書是長久事,又不是一夜就能拼出功名,犯得著這麼糟蹋自己?”
她把湯碗往桌角一放,“砰”的一聲,湯汁濺了幾滴出來。
她叉著腰,瞪著林硯,越說越來氣:“你看看你這臉,白得跟紙一樣,眼下一片青黑。我跟你說多少回了?你是肉長的,不是鐵打的!今兒這湯你給我趁熱喝了,喝完立刻去睡,聽見沒有?再讓我瞧見你燈亮到後半夜,我把你書全收了!”
她嘴上兇巴巴,可一低頭,看見林硯眼底的血絲,聲音還是不由得軟了下來。她伸手把他跟前的稿紙摞了摞,一邊摞一邊嘀咕:“寫寫寫,命都不要了。你要是有個好歹,我……我跟誰拼命去?”最後那句話,聲音小了下去,卻比任何嘮叨都戳心。
林硯無奈放下筆,看著姨娘一臉焦躁護犢子的模樣,忽然輕聲問:“姨娘,你信命嗎?”
趙姨娘一怔,隨即白眼一翻,嗓門又提了上來:“信什麼命?我活了大半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命!我只信我兒子。別人能做到的,你未必做不到;別人壓你一頭,咱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你那個夫子把擔子壓你身上,是他看得起你,但你也不能拿命去拼。盡力就好,誰還能吃了你不成?”
她說話又快又衝,像連珠炮似的,可每一個字都滾燙得燙人。沒有半點溫文委婉,卻直白滾燙,熨得人心頭髮暖。
林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端起湯碗慢慢喝完,吹滅燭火歇息。
躺在床上,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他心頭思緒清明。顧文淵與溫長儒半生較勁,從未真正分出勝負。如今對方有陳景洲年少成名,風頭無兩;夫子把所有底氣、所有不甘,都押在了自己身上。沈仲安說那不是苛責,是孤注一擲。
這早已不是單純的讀書趕考,是兩代文人的意氣較勁,硬生生落到了他一個少年身上。若贏了,夫子半生的鬱氣或許能舒一口;若輸了,他輸掉的不過是一場考試,夫子輸掉的是一輩子的倔強。
他靜靜躺著,心底只落下一句:既被寄予厚望,便接下這一局。
次日講堂,顧文淵講授《論語·泰伯》。講到“任重而道遠”一句,他忽然停住,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定在林硯身上。堂內靜得能聽見炭盆裡銀絲炭細微的噼啪聲。顧文淵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沉甸甸,像落在青磚上的鐵釘。
“路途遙遠並不可怕,學業艱難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路還沒走到盡頭,自己先心生退意,親口認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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