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感慨萬千。
有過往被偏見冷落的淡淡悵然,也有如今憑真才學贏得師長看重的內斂釋然與爽意。
不是揚眉吐氣的張揚,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篤定,他終於在這個書房裡,站穩了。
世間門第偏見、來路非議再多,終究抵不過實打實的才情與本分。
他撐開油紙傘,踏入漫天飛白之中。雪落傘面,簌簌輕響。風吹過廊下,捲起幾片剛落下的雪花,又輕輕放下。
心境已然澄明篤定。他暗暗在心下定念:往後再不倚仗前世閱歷耍小聰明,只以弟子本分踏實求學,一步一步,把學問根基扎深、扎穩。不負夫子提點,亦不負自身天分。
馬車在清芷院門前停下。青竹替他撐傘,他彎腰下車,腳下踩實地面。趙姨娘的屋裡亮著燈,紙窗上映出她低頭做針線的影子。
他沒有過去打擾,徑直回了書房。
點亮油燈,攤開紙筆,先不急著寫夫子佈置的經義。
他閉目靜坐了片刻,把方才夫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模仿、割裂、根基虛浮,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切在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病灶上。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去偽存真,固本培元。
然後另起一頁,開始構思明日要交的第一篇經義。
選的是《論語》中“學而不思則罔”一句。不引典故,不搬舊注,只用自己話,把“學”和“思”的關係講透。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想一想才落筆。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裡探出來,清輝灑進書房,落在桌案上,落在那行“去偽存真”的字跡上。
林硯吹乾墨跡,合上書頁。
不急。路還長,一步一步走。
長房功名被革、松鶴堂議事風向大變、林硯一言穩住局面的訊息,事發當天便傳到了正院。
府裡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松鶴堂議事剛散,各房管事、婆子就悄悄傳開了,不消片刻,前院後宅人人皆知。王夫人幾乎是訊息一到,立刻就知曉了。
旁人議論紛紛,她卻閉門靜坐暖閣,不參與、不吭聲,只把心事悶在心裡。
說實話,聽聞長房轟然倒塌,她心底非但半點同情沒有,反倒隱隱有種大快人心的竊喜。
這些年,長房仗著嫡長身份,高高在上,常年吸血三房、擠佔族產、仗勢欺壓旁支,事事佔便宜,處處擺架子。
老太爺又一味偏心縱容,任由長房蠻橫霸道,旁人敢怒不敢言。王夫人憋在心裡這口悶氣,已經忍了太多年。
如今林遠山自作自受,功名被革,長房榮光盡碎,落得落魄收場,她暗地裡只覺得活該。
可暗爽歸暗爽,冷靜下來,她又不得不憂心忡忡。長房一垮,府裡最大的變數,就是從前任人輕視的庶子林硯。
經松鶴堂一事,林硯格局盡顯,處事沉穩得體,又深得陸知府看重,全族族人見風使舵,一夜之間紛紛靠攏敬畏,府中風向徹底倒向清芷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