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頓,他徑直定下課業,語氣不容商量:“自今日起,你每日課後,額外恭寫一篇經義短文。
不用策論,不談時務,只依經書義理闡發。
不許堆砌典故,不許照搬先賢原句,通篇以你自身言語,把一則義理講通透。講之不明,便重寫再作。”
林硯抬眸,再次躬身:“學生謹遵夫子教誨,定當用心完成。”
顧文淵面色淡然,嘴角卻沒有往常那種冷淡的抿緊:“課業嚴苛,你心中可有怯意?”
林硯從容垂首:“求學本就該吃苦礪學,學生不敢懈怠,亦無所怯。”
“既無怯意,便好。”
顧文淵微微抬手,像要揮退他,又像只是習慣性地整理袖口,“回去溫習功課吧,明日清早,我要親閱你的第一篇經義。”
林硯依禮躬身告退,緩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不急不慢,衣袍不動,鞋底無聲。
剛要掀簾,身後忽然傳來顧文淵一聲輕喚:“硯兒。”
林硯立刻駐足,回身垂首,恭謹待命:“夫子。”
顧文淵沒有看他,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飛雪。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像是要把整座開封城埋進白色裡。
他沉默了幾息,語聲輕緩,似是有感而發,又像是終於把壓在心底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身世來路,非你所能抉擇;開蒙早晚,也非你的過錯。但空有一身靈氣悟性,卻不願沉心築牢根基,只圖捷徑浮華,便是自誤前程。”
“你稟賦難得,靈氣一旦消磨殆盡,便再難尋回。”
他轉過頭,終於看向林硯,語氣裡多了幾分師長真切的期許,“昔日我心存門第偏見,待你疏淡,疏於盡心點撥。
如今觀你品性、察你本心,便不能再任你恃才走偏,荒廢天分。”
林硯立在門邊,躬身靜聽,不敢插言。冷風順著門縫漫入,吹動他衣角微微晃動。
他聽著夫子這些話,心底泛起一陣難言的唏噓感慨。
從前,只因為走後門入學、商戶庶子出身,便被夫子先入為主貼上標籤。
縱然天賦顯露,也始終被冷淡擱置,不被看重、不被栽培。
批改的文章上永遠只有一個“閱”字,課上的目光永遠越過他落在別人身上。他以為這輩子,夫子都不會正眼看他了。
如今偏見漸消,夫子終於放下門第成見,以正經弟子待他,費心點破弊病、額外佈置課業、惜他靈氣、真心引路教誨。
這份態度轉變,這份被正視、被悉心栽培的認可,無需多言,無聲勝有聲。
他再次鄭重躬身一禮,腰彎得比方才更深,停了一息,才緩緩直起:“多謝夫子垂愛悉心教誨,學生銘記在心,不敢辜負。”
禮數週全,不卑不亢,隨後輕輕掀簾,緩步退出書房。
廊下積雪又厚了幾分,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林硯靜靜立在簷下,將文稿細心收進書袋。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發頂,他不拂,只站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