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一心走科舉路子,最看重自身名聲、品行和風評。
他若是主動上前質問、私下爭執對峙,反倒會落下心胸狹隘、緊抓舊怨不放的把柄,被人拿來詬病品性,稍有不慎,就會徹底毀掉即將到來的院試前程。
與其一時衝動爭長短、論輸贏,不如沉下心蟄伏隱忍。
想通所有關節,林硯臉上沒有露出半點波瀾,神色從容平靜,腳步穩穩當當,一步步踏入顧府之中。
門邊的孫伯正拿著掃帚掃地,將方才兩人相遇禮讓的這一幕,全部看在了眼裡。
孫伯在顧府當差十幾年,看著一屆又一屆學子入學、求學、結業離去,為人溫和本分、守規矩、懂分寸,從不攀附權貴,也從不輕視寒門學子。
最近一段時間,顧夫子屢屢特意提點栽培林硯,府裡上下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少年來日必定大有作為。
看見林硯走近,孫伯停下手裡的掃帚,臉上帶著長輩和善的笑意,客客氣氣開口問候:“林公子早。”
面對長輩問好,林硯立刻微微欠身,姿態謙和有禮、守規守矩:“孫伯早。”
說話間,他順勢遞上一包新收的雨前好茶,語氣溫和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連日來府中求學出入,一直勞煩您盡心照看門禁秩序,些許新茶,聊表一點心意。”
這份禮數極其穩妥得體。
不攀附、不刻意、不卑微,純粹是晚輩對府中多年老僕、長輩前輩該有的體面和敬重。
孫伯笑著雙手接過茶葉,連連道謝。他活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心裡通透得很。
小小年紀有才學、心性沉穩冷靜,還懂人情、守分寸、知禮數,這樣的少年,絕對不是久居人下之輩。
往後府裡的閒言碎語、同窗之間的動靜風波、細微異動,他自然會悄悄多替林硯留心幾分、照看幾分。
林硯微微點頭示意,從容抬腳,穩穩跨入院門。
講堂裡頭,大半同窗都已經到齊,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閒聊說笑。
林硯一進門,原本細碎的議論聲瞬間止住,好幾道目光隱晦地掃了過來,有羨慕、有探究、有觀望,每個人心思各不相同。
林硯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徑直走到末尾席位坐下,攤開桌上書卷,安安靜靜等候夫子開課。
沒過多久,顧夫子從後堂緩步走了出來。一身洗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矍鑠,一雙眼睛銳利通透,看人看事格外透徹。
夫子落座之後,先覆盤昨日所學課業,再逐字逐句拆解新章節的義理,講解得細緻周全、通俗易懂。
講到關鍵緊要的知識點,他還是習慣性看向林硯,確認林硯盡數聽懂、融會貫通,才繼續往下講解。
旁人只當林硯依舊一如既往沉穩勤勉、專心向學。唯獨顧夫子閱歷深厚,一眼看出了細微異常。
少年今日坐姿端正、筆記工整,看著毫無差別,可整個人心神斂得極緊,眉宇之間沉凝內斂,藏著心事雜念,完全沒有往日讀書時的純粹鬆弛。
這般細微變化,根本逃不過他閱人多年的眼睛。
整整一堂課,林硯始終端正自持、守禮安分,沒有露出半點心神不寧的破綻。
散學之後,所有同窗盡數起身離去,講堂瞬間空曠安靜下來。顧夫子淡淡開口:“林硯,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