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點點往上爬,毒辣的太陽光直直潑灑下來。貢院底下的青磚地面被曬得滾燙,一股股熱浪從地底往上翻。
整座貢院跟一口封死的鐵皮蒸籠一樣,悶得人胸口發沉,呼吸都費勁。
號舍三面高牆圍著,一絲風都兜不住。
唯獨朝南一面敞口,可吹進來的風也是滾燙的,裹著灼人的暑氣拍在身上,烤得皮肉發燥,渾身難受。
林硯坐在荒字第十八號舍裡,才半柱香的功夫,後背的衣衫就被汗水徹底泡透。
溼透的布料死死黏在背上,又悶又癢,怎麼都不舒服。
細密的汗珠順著額頭、太陽穴不停往下淌,滑過下巴,一滴滴砸在宣紙邊角,暈開一圈淺淺的溼痕。
他抬手摸出帕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掌心也溼黏得很。暫且壓下心底那股煩躁,沉下心,目光落到卷面上。
今日正場一共三道考題:兩篇四書制義文章,外加一首試帖詩。
第一道題出自《論語·學而》: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這句話林硯打小就背得滾瓜爛熟。尋常童生只把它當成一句普通教化老話,隨便看看、淺嘗輒止,根本參不透裡面的深層道理。
但林硯不一樣。從前寄人籬下、飽受宅內紛爭磋磨,一路磕磕絆絆走到現在,他比同齡所有讀書人都清楚,宗族是什麼、來路是什麼、做人的根基又是什麼。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筆桿,他閉目凝神,靜靜琢磨破題思路。
世上絕大多數讀書人,從頭到尾都誤解了聖賢這句話的真正本意。
這幫人想法簡單直白,覺得“慎終”就是辦一場體面葬禮,“追遠”便是四時擺上祭品、跪拜先祖。
在他們眼裡,這道題不過是走一遍表面儀式,拼的是排場,看的是供品,僅此而已。
可聖賢寫下這句話,深意從來不在這些表面虛禮。
何為慎終?慎的從來不是喪葬排場,而是拷問自己的本心。
生死是凡人這輩子最大的一道坎。
一個人平日裡嘴上孝道掛嘴邊,說得天花亂墜,可等到至親離世,卻草草收斂、冷漠相待,毫不上心,這般人的孝義全都是假的,嘴上功夫罷了。
能鄭重對待親人落幕生死的人,心底必然常懷敬畏、知恩圖報、重情重義。
天性涼薄自私之輩,一輩子都做不到誠心送別逝者。
何為追遠?追的也不是深埋黃土的枯骨,更不是一塊冰冷的牌位。
歲月流轉,先祖早已逝去多年,音容模樣早已消散在時光裡。
後人歲歲祭拜,祭拜的是一脈相承的血脈源流,是祖輩代代傳下來的家風底線,是為人處世的立身根本。
一個人如今的一言一行、立身行事,根源全都來自宗族,來自先祖。
若是連自己祖輩源流都懶得追憶,連自己的來路都不肯承認,談什麼修身養性?談什麼齊家治國?
想通透這兩層道理,整篇制義的骨架瞬間清晰明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