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提筆蘸飽濃墨,手腕穩得很,破題開門見山:
“慎終者,以喪察己德;追遠者,溯脈承宗風。一己存敬,則一門有序;萬門有序,則民德歸厚。”
單單這一句破題,立意就甩開一眾普通童生一大截。
隨後他逐層鋪陳,由淺入深三層遞進,環環相扣,邏輯嚴絲合縫。
第一層落腳修身。生死之前最能看清一個人的本心。
懂得慎終,知曉離別與生死的重量,便能收斂自身私慾;懂得追遠,明晰自身來路根源,心底自然生出敬畏。
人心一旦有了忌憚與底線,就不會肆無忌憚,隨心所欲做下惡事。
第二層落腳齊家。
一戶人家之內,晚輩重視喪祭之禮、常懷感念先祖之心,孝悌風氣自然而然紮根家門。
長幼尊卑各司其職、恪守禮節,族人感念先輩恩德,彼此之間爭端變少,戾氣消散。
家家戶戶和睦安穩,這本就是天下治世最基礎的根本。
第三層落腳教化天下。偌大天下,說到底由千萬戶人家拼湊而成。
家家戶戶知來路、存敬畏、重孝義,人人心裡常懷感恩,少算計、少詭詐、少刻薄。
不需要官府嚴刑律法強行壓制,淳樸敦厚的民風自下而上蔓延開來,遍佈四海九州,這才是孔子所言“民德歸厚”最真實的核心。
行文過程裡,他引《孝經》名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佐證論點,從自身溯至父母,再由父母溯至歷代先祖,一脈源流清清楚楚,代代承接。
同時直白點破當下讀書人的通病:世人重形式、輕本心,葬禮鋪張奢靡,心性卻涼薄自私;祭祀場面隆重,內心卻毫無半分感念誠意。
文末收束全篇,字字沉穩厚重,立意中正正統:
“喪禮可簡,敬心不可輕;祭祀可樸,本源不可忘。慎終以正一身之德,追遠以續百世之根。德正根深,而後民風自厚。”
寫完最後一字,林硯長長吐出一口燥熱濁氣。久坐數個時辰,整條右臂僵硬酸脹,指節發麻,幾乎抬不起來。
他放下毛筆,十指交叉用力拉伸手腕,又緩緩轉動脖頸。肩胛骨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緊繃僵硬的肌肉這才稍稍舒緩幾分。
此刻日頭已經升到中天,暑氣狂暴到了極點。喉嚨乾澀刺痛,腹中空空蕩蕩,一陣陣飢餓感不停翻湧上來,折磨人心神。
他伸手掀開考籃,取出提前備好的乾糧和水壺。掰下一小塊曬乾的糕點,小口小口慢慢嚼著,就著微涼的清水緩緩嚥下。
乾糧口感粗糙、味道寡淡,算不上好吃,但足夠壓住腹中飢餓,支撐他繼續應試。
周遭一座座號舍裡,盡是百態考生。
左右兩側不停傳來擦拭汗水的動靜,有人焦躁嘆氣,心態逐漸崩盤;有人抓著頭髮苦思冥想,半天寫不出一句破題。
還有人死死盯著考題,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從落筆開始就被考題困住。
燥熱、焦慮、疲憊三種情緒交織纏繞,籠罩整座貢院。
形形色色的讀書人,高低貴賤暫且不論,此刻全都被困在一方小小考題之內,被科舉枷鎖束縛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