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望著大步歸來的孫兒,一雙老花眼瞬間亮得透徹,臉上一層層堆疊的皺紋,全都慢慢舒展開來,打心底裡往外透著笑意。
她抬手輕輕拍著心口,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語氣又欣慰又發酸:“值!太值了!我這多少年,天天早晚跪在佛堂跟前給你燒香祈福。
日日不落,菩薩到底是聽見了、看見你爭氣了!”說完這話,她轉頭看向一旁立著的老太爺。
老兩口對視一眼,不用多說半個字,彼此心裡都透亮。
林硯心裡輕笑,後世人都說,應當尊重科學、反對迷信。
但這個迷信對於老年人來說,卻是一劑良藥,可以安慰心靈,有個事做。
老太爺是個不愛說漂亮場面話的性子,這輩子遇事都沉得住氣。
他此刻依舊繃著張老臉,沒多說一句誇讚的話,只是重重從喉嚨裡應了一聲。
手裡的柺杖狠狠往青石板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
看著硬朗嚴肅,可那嘴角壓根壓不住,一點點悄悄往上翹,眼底藏著滿滿的得意和驕傲,怎麼遮都遮不住。
等老太太心緒慢慢平穩下來,林硯身子一轉,正對上站在前頭的父親林遠舟。
他身姿端正,規規矩矩屈膝往下一跪,脊背挺得筆直,半點不歪斜,禮數做得周全又恭敬。
“父親在上,兒子給您磕頭請安。”話音落,他認認真真磕了一個實打實的頭。
林遠舟就那麼直直站在原地,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喉嚨上下來回滾動好幾下。
他這輩子常年在外跑生意,看人臉色、受人氣、吃冷眼、受委屈,早把性子磨得沉穩內斂。
一輩子不擅長表達溫情,此刻心裡頭翻江倒海,又是激動又是欣慰,又是酸澀,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愣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就這麼沉默僵了好半天,他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嗓子啞得厲害,艱澀吐出兩個字:“起來。”
林硯依言穩穩起身,往前輕輕挪了兩步,轉身對著臺階上頭立著的王夫人,端正站定、躬身垂首。
王夫人靜靜立在高處,目光落在一步步走近的少年身上,心裡悄悄繃緊了一根弦。
她看出了眼前少年的不情不願,心裡透卻亮得很,規矩就是規矩,世道禮法擺在這兒,嫡母就是正經名分上的母親。
不管林硯私底下心裡怎麼想、念著誰,在外人跟前、在宗族禮法跟前,這一聲母親、這一個頭,是必須磕的,半點錯不得,半點懶偷不得。
這些年她做主母,為了家裡嫡庶安穩、長幼有序,早些年確實沒少敲打年幼的林硯,處處約束、處處拿捏。
只求府裡安穩,不出亂子。
後來看著這庶子一日比一日出息、一日比一日穩重,她也就慢慢收斂了心思,再也沒刻意為難他們母子分毫。
如今看著眼前出息立世的少年,她面上端莊從容、氣度穩穩當當,半點情緒不露,心底卻飛快地盤算起實打實的好處來。
林硯中了舉人,家裡能免多少賦稅?名下的田產能不能掛靠功名,少被胥吏盤剝、少受苛待?
大郎林昭的年紀剛好到了議親的時候,有這麼個舉人弟弟撐門面,往後提親說媒,門第指定能往上抬一大截!
還有城南那幾樁常年不溫不火的鋪面,往後藉著舉人的名頭撐著,生意也能活絡不少、體面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