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深巷的最裡頭,就是崇正書院。
巷口那兩棵老槐樹,葉子大半都黃透了,秋風一吹,嘩嘩啦啦落個不停,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黃葉,踩上去軟乎乎的。
林硯過來的時候剛到巳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暖融融的秋陽直直曬下來,落在書院大門那塊老舊牌匾上。
青磚黛瓦,老牆舊簷,跟他當初在這裡讀書的時候一模一樣,半點沒變。
門前的青石板臺階掃得乾乾淨淨,仔細看還能看見掃帚掃過的一道道紋路,規整得很。
門房外頭的矮凳上,劉伯正坐著剝花生。
老人家六十出頭,頭髮全都花白了,在書院看了二十多年大門,是實打實的老熟人。
聽見腳步聲靠近,劉伯抬頭一瞧,看清來人是林硯,手裡的花生殼隨手一扔,立馬站起身,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咧嘴笑得格外親和。
“林相公回來啦?看著瘦了一點,不過精氣神可比離院的時候足太多了。”
林硯往前快走兩步,抬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個粗布小包,雙手遞了過去,語氣隨和家常:
“劉伯,特意給您帶的,家裡自家曬的老菸葉,勁頭足,味道正,您抽空嚐嚐。”
劉伯伸手接過來,隔著粗布料子都能聞到一股子醇厚的煙香,當即眼睛一亮,樂呵呵地直接揣進懷裡。
“哎喲,你這孩子,有心了!還一直記著老漢這點口腹嗜好。你剛考完鄉試,本該在家好好歇著,還專門跑一趟書院。”
“沒啥累的,過來看看山長,順路給您捎上一點。”林硯笑著回了一句,抬眼掃了掃院裡,“院裡看著清靜了不少。”
聽到這話,劉伯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語氣透著幾分沉重:
“還不是前些天那檔子事鬧的。出事之後,院裡好幾位先生連著好幾日都沒開課。山長更是把自己關在後山書房裡,閉門不出,誰敲門都不見人。”
“這兩天才算稍微緩過來點,可整個人肉眼可見瘦了一大圈,看著憔悴得很。”
他往前湊了半步,小聲補了一句:“您是山長最看重的學生,如今回來探望,他老人家心裡指定能舒坦不少。”
林硯輕輕點頭:“那我進去看看山長。”
“去吧去吧,人在後山涼亭坐著呢。”劉伯擺擺手,格外通融,“不用通傳,直接往裡走就行。”
林硯順著院裡平整的青磚小路,慢悠悠往後山走。
這陣子書院的桂花開得最盛,滿院都是甜甜的花香,香氣濃得有點發膩。
混著深秋草木乾燥清冽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和他在這裡讀書的每一個秋天,一模一樣。
路上偶爾碰見幾個在讀的學子,遠遠看見林硯,全都規規矩矩拱手行禮。
只是沒人像從前那樣湊上來熱熱鬧鬧搭話,一個個都格外拘謹客氣,眼神里帶著幾分敬畏,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拘謹。
林硯心裡明白。
自打陳景舟科考出事之後,整個崇正書院都壓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霾,院裡所有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沒人敢鬆懈,也沒人敢熱鬧。
這古時候,講究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陳景州被爆出科舉夾帶,整個書院的名聲都被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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