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揚州終於放了晴。
連著好些天的冷風吹散,暖暖的太陽掛在天上,柔光鋪滿整座行轅院子。
地上殘雪化了大半,亮晶晶的,青磚縫隙積著一灘灘融水,腳踩上去,噗的一聲,鞋底立馬沾了一層涼意。
林硯清早坐到桌前,把最後幾份舊案卷宗一一疊整齊,碼進木箱。
鹽運司的新規早就貼在公堂,全司上下都照著規矩辦事,明面上人人守本分,沒人敢亂來。
可積弊在揚州紮根幾十年,就算白紙黑字定了規矩,暗地裡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也不是一紙條文就能徹底鏟乾淨。
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底下藏著多少深淺,還不好說。
他坐在案前,花了整整一個早上,把揚州這樁案子所有卷宗全部清點一遍。
鹽商的認罪供詞、碼頭歷年的舊賬底冊、陳茂林的全套案卷、周秉成的定罪文書,還有那六個老吏親手寫下的罪證,一樁樁,分得清清楚楚。
該封存的,妥善收進匣子;該存檔的,裝訂成冊做好標記;要帶回京城的,用油布裹嚴實,裝進藤箱。
林硯做事向來細緻妥帖,經手的文書案卷,從不亂套。
有用的一樣不落,沒用的絕不留著,每一步都做得紮紮實實。
午後太陽越升越高,暖意漫遍庭院。
屋簷下掛著的冰稜一點點化開,水珠斷斷續續往下滴,滴答砸在青磚上,響聲清亮,把院子襯得格外安靜。
院外傳來腳步聲。
來人在門口停下,頓了片刻,抬手拍掉身上沾的塵土。
林硯沒有抬頭,手上依舊在整理卷宗,神色從容。
片刻之後,呂明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自從押送鹽銀去往京城,他在京裡耽擱了幾個月。
戶部要一層層核對銀錢,沿途的底冊要歸檔,還要經手通政司傳來的密令,件件都得他親自處理,旁人替不了,直到今日才趕回揚州。
一路長途奔波,人消瘦了不少,臉頰陷下去,下頜線條銳利,眼窩帶著淡淡的青黑。
可身子依舊站得筆直,神情沉穩,看不出半分萎靡疲憊。
身上的青布棉袍沾滿風塵,靴子底凝著乾硬泥垢,一路趕路的辛苦,全都寫在衣著模樣上。
他先在廊下站了站,蹭掉靴子邊上的泥土,才抬腳跨進廳堂,把懷裡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整齊擺到桌面上:
厚厚一疊蓋著硃紅官印的交接單據、通政司的回執,還有一封封得嚴嚴實實的密信。
“大人,臘月初五鹽銀運抵京城,正好趕上過年封衙,戶部年前只草草查驗一遍,正月十六才走完全部正式手續。
五千九百七十四鞘銀子,沒有拆封,沒有短缺,賬目和實物完全對上。”
呂明伸手指著桌上一疊單據:“一路上四十七份交接文書,每一份都有當地主事官員親筆簽字,蓋上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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