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順勢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像是自家人私下嘮嗑一般,低聲細說起來。
“大人,我正打算跟您稟報這事,前兩天我去府衙遞送夏稅解送文書,等著對賬的時候,跟府裡一位資歷深的老書辦閒聊了幾句,慢慢套出來一些內情。”
“他怎麼說?”林硯問道。
“那老書辦說,咱們柳城今年的夏稅收得極齊、極利落,沒拖尾、沒扯皮,覃知府省了大把麻煩,心裡對大人是頗為認可的。”
呂明話鋒微微一轉,帶著幾分無奈。
“只是他悄悄提點了我一句,夏至眼瞅著就到了,各地都要備冰敬,柳城該往京裡遞的禮數,得趁早尋門路送出去,不能再拖了。”
林硯指尖輕輕繞著茶盞邊沿,沉默片刻,沒有接話。
呂明便繼續細細說道,把這兩天自己打聽、琢磨來的內情一一講清。
“我從府衙回來的路上,一路都在琢磨這事,咱們是從開封過來的,初來柳城,身邊沒幾個熟稔本地官場規矩的老人。
這裡的彎彎繞繞,只能一點點摸索,這兩日我多方打聽,才算把‘冰敬’的門道摸透徹了。”
“你細細說來。”林硯道。
呂明乾脆掰著指頭,一樁樁算給林硯聽,條理清清楚楚。
“這冰敬,是多年傳下來的官場規矩,外官幾乎沒有不送的,不送根本行不通。
京裡戶部管奏銷、管案卷核閱的官吏,平日裡俸祿微薄,大半靠著地方外官的冰敬、冬日的炭敬貼補用度。”
“咱們柳城只是個小小縣城,土地不豐、底子貧瘠,不比府城大縣油水足。往年送的數目都不算多。
我翻遍了衙門留存的舊檔,前任黃知縣每到夏至前後,都會自掏腰包,備上十五兩銀子。”
“託府城覃大人那邊可靠的熟人,單獨捎帶去京城,對外名目只寫柳城尋常土儀,看著是鄉里薄禮,內裡裝的便是冰敬禮數。”
“十五兩?”林硯輕聲反問一句。
呂明點頭,語氣誠懇。
“對。柳城本就不富庶,十五兩銀子,放在往年,已經是拿得出手、說得過去的數目。
京裡那些官員也心知肚明,小縣沒多少進項,不會奢求幾百兩的厚禮。”
“可若是一分不送,後果就麻煩了。”
呂明看著林硯,語氣鄭重了幾分。
“往後咱們柳城所有案卷、稅冊、田畝清賬,全都要遞去京裡複核。
經手的人若是心裡不快,想拿捏咱們,法子多的是。最輕便是壓著文書半個月不批,耽誤咱們各項差事進度;
若是刻意挑刺,從細枝末節的格式、賬目裡找毛病,一紙駁文打回柳城,咱們就得重新造冊、重新核對、重新上報。”
“來回折騰兩三個月,眼下柳城百廢待興,清丈田畝、規整稅賦、安撫鄉里,哪一樁都耽擱不起。”
林硯依舊沉默,靜靜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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