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護府邸內,燈火昏黃,堂中瀰漫著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
蘇護身上那件盔甲還沾染著斑駁的血跡——那些血,多半是今日衝殺時濺上的,來自那些倒在冀州城下的商軍士卒。
他沒有換下甲冑,就那麼坐在堂中,手邊擱著一柄還未入鞘的長劍,劍身上還有幾道未及擦拭的汙痕。
左右兩側,還坐著兩個副將和五個萬夫長,一個個皆是滿身征塵,甲冑帶傷,目光沉沉地落在桌案上那一盞燈火上。
副將胡建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啞:“侯爺,如今局勢對我們來說太被動了,今日一戰,折了三位副將,東門被破,南門受損,士卒士氣低落,外無援兵,糧草也不足十日之需,若是再打下去,怕是不等朝廷大軍破城,咱們自己先撐不住了。”
另一個副將劉忠也嘆了口氣,介面道:“侯爺,如今這局面,退路已斷,沒有援兵,我們除了投降,也只有拼死一戰了,可若拼死一戰,城破之後,怕是滿城百姓都要跟著遭殃。”
他話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暫的沉默,那五個萬夫長各自低著頭,沒有人接話。
他們握著兵器的指節微微泛白,有的在捏著酒杯,有的在撥弄刀鞘上的皮帶,沒有人抬頭與蘇護對視,但那微垂的眼簾和緊縮的眉頭,已洩露了他們正在思考的那個選項。
蘇護沒有說話,目光在幾人臉上緩緩掃過。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依舊有力:“本侯決不投降!商王無道,強納臣女,以勢壓人,此等行徑,便是說破天去,也是他的不是!本侯寧可戰死,也不向這樣一個昏君低頭!”
胡建聞言,最先起身,拱手道:“屬下願隨侯爺,死戰不降!”
劉忠與那五個萬夫長也齊齊站起身來:“願隨侯爺,死戰不降!”
蘇護哈哈一笑:“好!爾等先回去養精蓄銳,待明日,殺退敵兵!”
眾人應聲退下。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那兩道披甲身影和五道萬夫長的背影先後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燈芯偶爾發出的嗶剝聲和夜風穿過門窗縫隙的嗚咽。
蘇護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門口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門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向後靠去。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方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如今在安靜的堂中落定之後,反倒讓他自己聽得真切了幾分。
他固然說了那些,可他心裡也清楚,以冀州如今僅剩的兵力和糧草,撐不過幾天。
城下那十萬大軍連主將都沒親自出手,真正致命的一擊恐怕還在後面,他能拖下去,可這座城裡的人拖不了。
就在這時,“篤篤篤”的敲門聲響了起來,不重,卻清晰。
蘇護抬起頭,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蘇妲己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腳步輕緩,小心翼翼地將粥碗放在桌案上,低聲道:“父親,這是女兒給您熬的粥,喝了早點休息吧。”
蘇護看了她一眼,勉強笑了笑:“放下吧,我等下喝。”
蘇妲己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桌邊,雙手微微絞著衣角,目光落在父親臉上那道尚未洗淨的血痕上,欲言又止。
蘇護抬頭,看她那副模樣,語氣放柔了幾分:“妲己,還有事兒?”
蘇妲己忽然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顫,卻咬字清晰:“父親,降了吧,女兒願意進宮,還請父親不要讓冀州兒郎為了女兒繼續送死了。”
蘇護手中的茶杯頓住,一時沒有接話。
蘇妲己抬起頭,眼中含淚,卻努力把話說得平穩:“父親,兄長被俘,冀州軍損失慘重,百姓人心惶惶,女兒不想看到冀州城血流成河,不想讓那些跟著父親多年的將士們白白死在城下,女兒願意進宮,請父親降了吧。”
蘇護怔怔地看著她,那雙盛著粥碗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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