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油燈光晃動了一下。
老漢斯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厚厚的鏡片後面，那隻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桌上的羊皮紙。
地下酒館裡瀰漫著發酸的劣質麥酒味。
亞瑟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大衣下襬的線頭。
整整六十頁稿紙。他熬了一夜。
老漢斯的手指有些抖。紙頁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翻到第三頁，呼吸突然變粗。肥胖的身體在木椅上挪動了一下，椅子發出刺耳的抗議。
“兩線作戰的補給線漏洞……”老漢斯嗓子乾澀，嚥了口唾沫，“你瘋了。連總參謀部的施裡芬計劃你也敢動？”
亞瑟沒接話。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木酒杯，灌了一口麥酒。
又苦又澀。
老漢斯繼續往下翻。翻到第十頁，他的動作徹底僵住。
額頭上的汗珠滾進深邃的抬頭紋裡。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將稿紙倒扣在滿是油汙的橡木桌上。
“你不要命了，我還想活！”
老漢斯壓低聲音，肥肉亂顫。他指著稿紙的手指快戳到亞瑟的鼻尖了。
亞瑟把木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水濺出幾滴。
“印不印？”亞瑟的聲音很穩，但放在桌下的左手卻把大衣抓出了褶皺。
“你這是找死！你敢罵宮裡那位是……”老漢斯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是個‘戴著皇冠的亡國木偶’？要是被黑鷹憲兵看到，連我這酒館都要被火燒了！”
“這是賣點。工人們就愛看這個。”亞瑟盯著老漢斯。
兩人僵持著。酒館角落裡傳來酒鬼的呼嚕聲。
老漢斯咬著後槽牙。商人對金錢的貪婪最終壓過了恐懼。
他從髒兮兮的馬甲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拍在桌上。
“兩馬克。定金。”老漢斯一把將稿紙划進自己懷裡，“賣出去了，分你三成。”
亞瑟抓起硬幣。黃銅的冰冷質感傳到掌心。
他起身拉緊大衣領口，推開酒館沉重的木門，走進柏林清晨的冷霧裡。
僅僅過去三天。
柏林地下世界的天，變了。
亞瑟靠著那兩馬克，每天買一根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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