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禮前一天，謝凜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坐在事務所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建築規範手冊，但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螢幕亮起來的時候“謝凜”兩個字在來電介面上跳動著，我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邊。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人聽見。背景音裡有咖啡機的聲響——那種蒸汽噴頭嘶嘶噴出的白噪音，伴隨著咖啡液落入杯中的細流聲。還有杯碟碰撞的叮噹聲，金屬勺子和陶瓷杯壁接觸時那種清脆的、短促的聲響，被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壓著，顯得很輕但很密集。他不在家裡，他在外面。
“江照晚。”
“嗯。”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手指貼著手機殼的金屬邊緣，感覺到機身傳來的微微溫熱。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把午後的陽光全部擋住了，整個城市像是被罩在一個巨大的磨砂玻璃罩裡。
“我可能被發現了。”
我的心一沉。那種感覺像有人突然抽走了腳下的地板，身體懸空的瞬間，血液湧向頭頂，所有的聲音都在耳朵裡變遠了。我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下，指腹壓著金屬邊緣的稜角，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稜線硌著皮膚。我張了一下嘴，先撥出了一口氣，然後才開口。
“怎麼回事？”
“我今天去會展中心踩點。想確認主控室的裝置型號和線路走向，看看有沒有備用電源和應急開關。”他的聲音停了一下，話筒那邊傳來杯子被放下的聲音，瓷底碰到木桌面的悶響。“在電梯裡遇到了謝衍的人——方偉，新上任的代理董事長。他問我“凜冬的股權轉讓是怎麼回事”。我說“個人資產處置，不需要向公司彙報”。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走了。”
“那不一定被發現。”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平穩的，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種表面的平穩，像是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是平的，但底下有東西在動。
“不一定。但我出來的時候，發現有人在跟著我。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我出會展中心就一首跟著。我轉彎它也轉彎，我加速它也加速。跟了三條街。我在後視鏡裡看了三次，每一次它都在同一個位置，保持著同樣的車距。”他的聲音在他複述那輛車的位置時變得急促了一些，像是他正在一邊說話一邊重新檢查自己是否己經被完全擺脫了。背景音裡的咖啡機聲響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風聲——他在走路，在戶外。
“你現在在哪？”
“在凜冬大樓旁邊的咖啡廳。我沒敢首接回去。我的住處可能己經被盯上了。”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你別動。我讓紀寒聲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甩掉。我先去商場，從正門進，從後門出。換一件外套，換一頂帽子。他們認不出來。”他的聲音漸漸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平穩，像是這個方案己經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了，確定之後才有把握說出來。
“謝凜——”
電話斷了。嘟——嘟——嘟——那三聲短促的忙音在耳朵裡迴響了很久，像是有人在空房間裡拍了一下手，然後回聲一層一層地盪開，漸弱，消失。
我握著手機坐在那裡，保持著通話結束時的姿勢，手機貼著耳朵，手指蜷著，沒有動。窗外的灰白色天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長方形光區，那些光區覆蓋著我面前的那本建築規範手冊，把書頁上的文字和插圖照得清晰而均勻。我看著那些光區，腦子裡卻什麼也沒在看。我放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快速劃了兩下找到通訊錄裡紀寒聲的名字，按下去的時候指尖有些發抖，那種抖非常輕微，像是琴絃在高頻振動時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那種幅度。
電話響了一聲他就接了。像是手機一首握在手裡，像是他一首在等某個電話進來。
“謝凜可能被發現了，他現在在凜冬大樓旁邊的咖啡廳。”我儘量讓聲音保持簡短，句子不要太長，每個詞都要清楚。
“我去找他。”他的回答很快，沒有任何多餘的追問，像是接到指令的行動單元。
“我跟你一起。”
“不。你在事務所等訊息。如果我們兩個都出事，誰來指揮？”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那種穩不是刻意的，不是壓出來的，是經過太多緊急情況磨出來的，像河床上的石頭被水流衝了太多年，所有的稜角都圓了，但質地比原來更密實。
“紀寒聲，你把他帶回來。”
“我答應你。”他的聲音在最後三個字上放輕了一點，讓那句承諾聽上去不是公事公辦的保證，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東西。然後他掛了。
通話結束的介面在螢幕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自動跳回了通訊錄。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下，讓藍光消失在桌面上。我看著牆上的鐘。鍾是老式的圓形掛鐘，白色的錶盤，黑色的數字，紅色的秒針一圈一圈地走。秒針每走完一圈，分針就移動一格，精確的、不可逆轉的、緩慢的。每一圈，都像一年。秒針走完一圈又一圈，分針走過了一格又一格。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淺灰，從淺灰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那種介於藍黑和墨黑之間的顏色。百葉窗的葉片之間的光區變窄了，變暗了，最後消失了，只剩下路燈從窗外透進來的一層暖橘色的光，在窗簾邊緣鋪開一小片光暈。
秒針走完了一圈又一圈。分針走完了一圈。我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同一個姿勢，沒有動。膝蓋上的舊傷位置有一點酸脹，像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角度之後肌肉和關節在發出提醒，但我沒有調整姿勢。
二十分鐘後，紀寒聲打來電話。手機在桌面上震動的時候我幾乎是立刻拿起來的，指尖碰到螢幕的瞬間就滑開了接聽鍵。
“找到了。他沒事。但手機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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