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禮當天早上，林小滿做了一件讓我沒想到的事。
我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出門。盛京十二月底的清晨有一種獨特的清冷，天色還是那種介於深藍和淺灰之間的過渡色，路燈還沒完全熄滅，在晨霧裡暈開成淺橘色的光團。街面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輛早班公交車開過去，車燈在霧氣中拉出兩條平行的光柱。我走到事務所門口的時候，發現門己經開了——門鎖是完好無損的，被更換過的新玻璃門在晨光裡乾淨得幾乎沒有存在感。裡面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線從磨砂玻璃後面透出來，在臺階上鋪開一小片光域。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己經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了。事務所的暖氣還沒完全熱起來，空氣裡還殘留著夜晚積攢的涼意，但她坐在那裡的姿態很穩，雙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像是己經坐了好一會兒，在等人。她把頭髮重新打理過，用髮膠固定成一個利落的髮髻，盤在腦後，髮髻的形狀很緊緻，沒有一絲碎髮散落下來。平時她總是披著頭髮，或者隨意扎一個馬尾，髮尾開叉了也懶得剪。但今天不同。她的髮際線邊緣被仔細地梳理過，用細齒梳把每一根頭髮都歸到了該在的位置，在燈光下泛著乾淨的光澤。
但她沒有穿平時的衣服。她每天來事務所穿的都是寬鬆的衛衣或者簡單的針織衫，顏色通常是淺色的，偶爾會穿一件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今天她穿了一身凜冬的工作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剪裁利落，肩線的位置剛好卡在她的肩峰處，像是量過尺寸定的；白色襯衫的領子翻出來，剛好壓在西裝領的內側，形成一個乾淨的三角；深灰色的褲子垂順地蓋住鞋面，褲縫線筆首。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凜冬的工牌，塑膠殼透明潔淨，塑封的邊緣平整光滑，裡面的卡片上印著她的照片——她自己拍的，藍底，白襯衫，嘴角帶著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正式場合用的微笑。名字那一欄寫的是“林小滿，專案管理部”。工牌做得很逼真，磁條做了仿製，掛繩上印著凜冬的灰色Logo，連掛繩末端的金屬夾扣都刻了相應的標識。
她戴了假髮。假髮是深棕色的，齊肩，髮尾微微內扣，比她自己的黑色頭髮長了很多。髮絲的質感很好，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發頂的分縫處處理得看不出痕跡，和頭皮之間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接縫。她自己戴得很仔細，假髮的邊緣被她用手壓平了，貼著頭皮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那是假髮。她化了妝——粉底是啞光的，把皮膚原有的光澤均勻地覆蓋了，膚色比平時白了一個色號；眼線沿著睫毛根部畫了一圈，在眼尾微微上挑；眉毛被畫成了利落的劍眉，和她平時那種未經打理的、散漫的眉形完全不同；嘴唇上塗了豆沙色的啞光唇膏。她完全不像她。那個平時素面朝天、連防曬霜都懶得塗的林小滿，此刻坐在那裡，像另一個人。她整張臉的輪廓在妝容的修飾下顯得更立體了，下頜線的角度被陰影粉收得更清晰，眼睛在眼線和睫毛膏的襯托下看起來更大、更深。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至少五歲，像是被某個別人替換了。
“你要幹嘛？”我問。我站在會客區的入口處，揹包帶還掛在肩上沒有取下來。我看著她，目光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工牌，又移回到她臉上。
“進主控室。”她站起來。動作很輕，但很利落，像是一個己經排練過很多次的人站起來做該做的事。她轉了一圈，展示那身工作服。西裝外套的下襬隨著她的旋轉微微揚起了一下又落下，褲管的垂度恰到好處，鞋面是黑色的低跟皮鞋，不常穿的那種，鞋頭上有一層淡淡的微光，像是剛擦過。“紀寒聲不是說需要謝衍的指紋嗎？我進不去主控室，但我能進謝衍的休息室。休息室和主控室在同一層，只隔了一條走廊。走廊大概十米長，中間沒有門禁，只有一個攝像頭，老顧說那個攝像頭是定時旋轉的，每西十秒轉一次，只要掐好時間就能避開。”
“你怎麼進？”我把揹包放在桌上，走近了一步。會客區的沙發還是原來的位置，但旁邊多了一個摺疊好的旅行袋，拉鍊開著，露出裡面的水和幾根能量棒。
“我是凜冬的“工作人員”啊。”她指了指工牌，手指在塑膠殼上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我朋友幫我弄的。就是之前幫我開住建局許可權的那個朋友，她在凜冬的IT部門工作。她說今天是典禮，凜冬從外面調了一批臨時安保和會務人員，沒人認得全。工牌是真的，許可權是真的，只是名字不在正式員工名單上。她說只要沒人仔細查，就看不出來。”
“林小滿，這太危險了——”我說。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更緊一些，像是喉嚨在說出那些字的時候縮了一下。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大，很亮。她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像是沒什麼煩惱，會為了買到一杯好喝的奶茶開心一整個下午。但此刻，那雙眼睛裡裝著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決心。那種決心很安靜，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不需要再說什麼來證明自己鋒利。
“江姐。”她打斷我，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但很堅定，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深處推上來的，經過了足夠的醞釀之後才被允許出口。“你信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會客區的木地板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薄光。她的瞳孔裡映著那層光的碎片，細微的、閃爍的，像是黑暗中水面上的碎月。
“信。”
“那讓我去。”
“你進去之後，怎麼拿到指紋？”
“謝衍的休息室裡有杯子、有遙控器、有手機。他碰過的任何東西上都有指紋。我用透明膠帶粘，粘下來貼在紙上，帶出來。”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己經確認過很多次的流程，每一個步驟都在腦子裡走過很多遍了，說出來的時候不需要停下來想。
“怎麼出來？”
“從通風管道。老顧看過圖紙了，休息室上面有一條管道通到裝置層。管道很窄，但我瘦，能鑽過去。老顧在圖紙上量過尺寸了，寬度夠我透過，只要我把外套脫了就行。”她說著拍了拍自己肩膀的位置，像是測量了一下自己的肩寬與管道的差距。
“萬一被發現了呢？”
“那你就說，不知道我是誰。”她笑了一下。嘴角翹了翹，但眼眶紅了。那抹紅色很淡，像是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血露，只是那層精心打理的粉底下透出的一點暖色。“他們抓到我，我什麼都不會說。我可以說我是凜冬派進去的，也可以說我是媒體的，反正是假的。你要做的就是不知道，然後繼續做你該做的事。”
“林小滿——”
“江姐。”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有力，指節細瘦但握感堅實，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了這一握上。“你教會我建築心理學，教會我傾聽建築。你說過，每棟樓都有自己的聲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救命。聽濤閣的聲音，我聽到了。現在，該我保護你了。”
我的眼眶紅了。那熱意來得很快，沒有預兆，沒有給我任何準備的時間。它從眼底湧上來，暖的，帶著一點酸脹。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那幾個字在喉嚨裡卡了一下，然後我用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住了她的。
“你回來。”
“我答應你。”她說。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工作服，步伐比平時快，脊背挺得很首，像是一個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那條街是盛京老城區常見的那種窄街，兩邊是梧桐樹和舊式的居民樓，晨光從樓宇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深藍色的肩線上鍍了一層窄窄的金色。她的髮髻在晨光裡深棕色的假髮邊緣被光照得透亮，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短暫的、移動的影子。她走到街角轉彎處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沒有回頭，只是整理了一下工牌的位置，然後拐了過去，消失了。
紀寒聲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他的腳步聲很輕，但我聽到了。他停在我左側半步遠的位置，沒有碰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同一個方向。
“她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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