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回來的那天，盛京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雨點砸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上，噼裡啪啦的，像無數顆小石子同時敲打。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雨水把路面洗得發黑，行人撐著傘匆匆跑過，傘面上濺起的水花在路燈的光暈裡碎成一片亮晶晶的霧。
電話響了，是林遠。“我到了，在樓下。”
我轉身往電梯口走，腳步比平時快。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我看見林遠站在大廳的角落裡，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肩膀上搭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衣襬還在滴水。他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硬殼箱，兩隻手箍得很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箱子上貼滿了易碎品的紅色標籤，但看得出來那是他自己貼上去的——標籤邊緣有些歪斜，膠帶也沒壓平整。
他看見我，咧嘴笑了一下。那張臉被南極的風吹得粗糙了許多，顴骨上兩片高原紅還沒褪乾淨，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笑起來的時候那些口子就掙開一點，滲出淡淡的血絲。
“回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飛機上不敢睡，抱著這個箱子坐了二十多個小時。”他把箱子遞給我，手腕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分量不輕。“所有資料都在裡面。十二臺伺服器的全部內容，我都拷了。另外還有三個檔案櫃的紙質檔案，我掃描了，也存了。”
我接過箱子，指腹摸到箱子表面一層薄薄的潮氣。那是從南極帶回來的寒意，坐了幾趟飛機也沒散乾淨。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喉嚨口堵著一團東西，最後只擠出來一句：“上去吧，喝口熱的。”
回到辦公室，林小滿己經泡好了三杯熱茶。林遠把衝鋒衣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一口灌了半杯，燙得齜了一下牙，但沒停下來，又喝了第二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終於浮出一點活人的血色來。
我把黑箱子放在辦公桌上，開啟卡扣。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塊硬碟，用防靜電袋裹著，每塊上面都貼了標籤，寫著日期和伺服器編號。最上面壓著一隻隨身碟，標籤上只有兩個字——全部。
“這十二臺伺服器裡的資料，涵蓋了盛世設計過去十五年的全部專案記錄。”林遠坐下來，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喝乾淨，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我大概翻了翻，裡面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專案是聯合體經手的。每一條資料都有時間戳、操作人ID和修改記錄。改了什麼、誰改的、什麼時候改的，一清二楚。”
“那個人，能找到嗎？”我問。
林遠沉默了一下。“能。但得花時間。操作人ID用的是加密編號，我需要把編號和真人對應起來。沈世誠的備忘錄裡應該有金鑰，你那份檔案裡找找。”
我翻開沈世誠給我的那摞紙，一張一張地過。翻到備忘錄最後一頁的時候，我注意到了角落裡一行極小的字，手寫的，用鉛筆，顏色淡得幾乎和紙面融為一體。我湊近了看，是一串十二位數的字母和數字組合，後面跟著一個詞——“金鑰”。
“找到了。”我把那一頁遞給林遠，他接過去，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有了這個，三天。三天之內我就能把那個人揪出來。”
“三天？”
“三天。”
窗戶外面雨聲漸小，玻璃上的水珠匯成一道道細流，歪歪扭扭地往下淌。我在那把出過很多個決策的辦公椅上坐下來，後背靠進椅背裡，第一次覺得這把椅子有些軟。也許不是椅子軟了，是我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資料回來了，金鑰找到了，那個人很快就要從黑影裡浮上來了。
但緊接著，新的事情就來了。
第二天上午，謝凜來了。他沒提前打電話，首接出現在事務所門口，西裝半溼，領帶歪著，像是從某個地方急匆匆趕過來的。他敲了兩下門就推了進來，臉上那種一貫從容的神情有點鬆了，兩條眉毛中間擰出一道豎紋。
“江照晚。”他叫我一聲，然後看了一眼滿桌的檔案和那三塊亮著指示燈的硬碟，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我有個訊息。你聽了可能會高興。”
“說。”
“凜冬董事會里的“謝衍派”，開始內訌了。”
林小滿剛好端著咖啡進來，聽到這句話，她放下杯子，站在門口沒走。“為什麼？”
謝凜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岔開，雙手交握在膝蓋上，姿勢看起來像是在放鬆，但我能看出來他肩膀繃得很緊。“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麻煩事。謝衍被拘留之後，他的律師費一首在走公司的賬。但這筆費用沒有任何正式的審批檔案。現在有人在查，如果追責的話，誰在檔案上籤了字，誰就是同謀。替他支付律師費，等同於承認和謝衍之間有利益輸送關係。”
“所以沒人敢籤？”
“沒人敢。這周開了一次碰頭會，就為這事吵了兩個半小時。謝衍派的五個人，互相推。A說該B籤，B說該C籤，C說當初是D提議的。推來推去，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老鼠，誰都不敢先動，但誰都想把別人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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