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燈光調暗了一度。西百六名降到三百八十。那二十六米的差距，人眼幾乎察覺不到，但視網膜背後的視皮層會捕捉到。大腦不會告訴你“光變暗了”，但大腦會告訴你“這個地方不太對”。
我把窗戶的位置在想象裡微調了幾釐米。窗框的陰影從九十度角變成了八十七度。三度的偏差，沒人會指著窗戶說它歪了，但每個人的視覺系統都會多花百分之幾的處理資源去消化這個偏差。那些多餘的處理資源會產生一種微妙的不適感，就像走在一條稍微不平的路上，膝蓋會下意識地調整每一次落腳的力度。
我把兩排椅子之間的距離拉大了幾寸。原本兩個人中間的空隙被撐寬了一個拳頭的寬度。不多，但足夠讓每個人的肩膀都微微懸空，胳膊肘找不到可以輕輕搭一下的地方。人在潛意識裡需要依靠，當依靠消失了，焦慮就來了。
這些變化加在一起，會產生一種效果——讓人想離開。想結束這場會議。想快點把眼前的事解決掉，然後離開這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會議開始了。
謝凜先說了幾句開場白，內容大概是關於公司財務審計的流程問題，聲音平鋪首敘，沒什麼情緒。但會議室的氛圍在十分鐘之內就變了。先是坐在謝凜右手邊第三個位置的一箇中年男人，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燈光打上去，亮晶晶的一片。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額頭，然後開始揉自己的後頸，揉得皮膚髮紅。
他在螢幕上放大的臉上，眉頭擰成一團，嘴唇抿著，下唇微微發白。
“我覺得這個會議室怪怪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虛。
坐在他對面的人抬頭看他，“哪裡怪？”
“說不上來。就是……不舒服。”他又揉了揉脖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敲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像是覺得那個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太突兀。
另一個董事也開始附和。是個女人，年紀不小了，短髮，耳垂上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她開始不停地轉自己的椅子，椅子軸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轉過去又轉回來，再轉過去。她的眼睛在會議室裡掃來掃去，像在找什麼東西，又像在躲什麼東西。
“我也是。”她說，“感覺像有人在盯著我。”
“是不是空調溫度太低了？”
“不是溫度。是……氛圍。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個房間的燈今天特別暗？”
有人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燈，又低下了頭。有人開始轉筆，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響吸過去了一秒。
謝凜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他，像一群不安的羊終於聽見了牧羊人的哨子。
“各位，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是，誰為謝衍的律師費簽字。”
沒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有人低頭看檔案，有人盯著桌面上的木紋，有人把面前的水杯拿起來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人籤？”謝凜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會議室裡。“那好，我提議，從謝衍的股權分紅里扣。”
“他股權被凍結了。”那個揉脖子的董事說，聲音裡有一絲急迫，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那就從公司的風險準備金裡出。”
“誰簽字？”
沉默又落下來了。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空中撞了一輪又一輪，沒人接話。有人搓了搓手指，搓得指腹發紅。有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響亮。有人低下頭，把整張臉藏進了面前檔案的陰影裡。
“我籤。”謝凜說。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但條件是，以後謝衍的事，公司不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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