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誠是在一個雨天的下午被檢察院傳喚的。那天雨不算大,但下得很密,像一層洗不掉的灰濛在整座城市上。我沒有去現場,是紀寒聲去的。他說他想親眼看著沈世誠走進去,也想親眼看著他走出來。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需要確定這個人欠的債,會被他自己親手還上。
紀寒聲回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事務所的燈亮著,我坐在桌前等,面前攤著一份翻到一半的檔案,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沒有先說話,只是把溼透的傘靠牆放了,然後站在玄關那兒,像一尊被雨澆透的石像,沉默著,肩膀微微塌著,肩膀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漬,雨水順著夾克的紋理往下滲,他沒有擦,就那麼溼著,連外套都沒脫。
我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給他倒了一杯熱水,端到他面前。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冰涼,杯壁的熱度似乎花了幾秒鐘才透過去,他握著杯子,低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白氣,過了很久才開口。
“沈世誠認了。所有罪名。從偽造檢測報告到串通聯合體虛報工程造價,從為不合格專案出具虛假驗收證明到利用職務之便轉移核心技術資產。檢察院唸了將近西十分鐘,他每一條都認,沒有爭辯,沒有補充,沒有任何異議。”
“他沒有為自己辯護?”
“沒有。他只提了一個要求。他說,他要求見你。”
我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瓷面的溫度從指尖傳上來,暖暖的,又不太真實。“見我?”
“對。他說有些話,只能對你說。”
“他原話是什麼?”
紀寒聲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窗玻璃上停了一會兒,窗外的雨還在下,路燈的光被雨水暈開了,在玻璃上化成一團模糊的黃。“他說,“告訴照晚,我不是壞人。但我做了壞事。這兩件事,不矛盾。””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地響著,像無數只蠶在啃桑葉,聽久了腦子裡只剩下那種沙沙的白噪音。我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開脫,可沈世誠又分明把所有的罪名都認了。一個認了罪的人,說一句“我不是壞人”,到底是想求誰的原諒?
“他還說別的了嗎?”
紀寒聲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他說,你父親死的那天,他在旁邊。你父親最後說的話是——“老沈,幫我看著照晚。””
我的呼吸頓了一下。父親的臉浮上來,是最後那段時間的樣子,瘦,黃,眼窩深深地凹進去,可那雙眼睛看我的時候還是亮的。他走的那天我沒有在場,林小滿後來告訴我,他走得很安靜,像一盞燈慢慢熄了。我從不知道沈世誠在旁邊,也從不知道父親最後一句話說的是我的名字。
“他看著了嗎?”我問。聲音出來的時候比我想象的要平靜。
紀寒聲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輕很短,但裡面裝著的東西很複雜。“看了。但沒看住。讓你墜了海。”
“那他現在想幹什麼?”
“他想當著你父親的面道歉。”
“我父親己經死了。”
“他的墓前。他想去。”
“檢察院同意?”
“方律師在申請。應該可以。”
我轉身走到窗前,雨水把玻璃淋得模模糊糊的,外面的街燈、樹影、對面樓的輪廓都化成了深淺不一的色塊。我看著那些被雨水扭曲的光,忽然覺得沈世誠這個人在我心裡也一首是這樣模糊的。有時候覺得他是父親的故交,手裡握著真相;有時候覺得他是幫兇,簽字的時候從沒猶豫過;有時候覺得他是臥底,等了五年才把證據交出來。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是所有這些呢。
我站了很久,然後說:“那讓他去。”
沈世誠從拘留所出來的那天,天氣忽然好了。雨停了,天被洗過一樣,藍得不真實。雲是那種很淡的白,像被扯薄了的棉絮,一絲一絲地掛在空中。地上還有積水,大大小小的水窪映著天空,踩上去會碎成一片一片晃動的光。我站在車邊等,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和落葉的味道,涼絲絲的,吸進肺裡讓人清醒。
紀寒聲把車停在拘留所門口對面的路邊。我們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那扇灰色的鐵門從裡面推開了。沈世誠走出來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口豎著,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比一個多月前在地下停車場見到他時更多了一層霜,臉頰凹得更厲害,顴骨在皮膚底下支稜著,嘴唇的顏色很淡。但他的眼睛還有光,那種光像快要燃盡的燭火,微弱,但還沒滅。
他看見我們,腳下頓了頓,然後慢慢走過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怕摔。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早晚,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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