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墓回來的路上,車裡安靜得像一池死水。紀寒聲開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盯在前方路面上,瞳孔裡映著不斷後退的白色虛線,一路延伸,像沒有盡頭。窗外掠過成排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有的撞在擋風玻璃上,貼一貼,又滑走了。我坐在副駕駛,好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但看見他下頜繃緊的線條,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後座是空的。沈世誠在半路下了車,被方律師接走了。他下車的時候站在路邊,彎下腰從車窗往裡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轉身走了。那件灰色夾克的後背有些寬,空蕩蕩地掛著,風從下襬灌進去,鼓起來又癟下去。車門關上的聲響還在我耳邊轉,紀寒聲踩了油門,車平穩地滑了出去,始終沒有回頭。
到事務所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停車場的燈亮著,白色的熒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紀寒聲解開安全帶,動作比平時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推開車門下了車。他沒有等我,徑首往樓裡走,腳步很大,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篤篤的急促聲響。我跟在後面,走進電梯,他按了樓層按鈕,然後退到角落,目光落在金屬門板上自己的倒影裡。
電梯到了。他走出去,穿過走廊,推開事務所的門,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沙發區坐下,也沒有看我一眼。他徑首走進裡間,那間平時用來午休的小休息室,然後關上了門。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很實,像一個人在身後砌了一堵牆,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了。我站在門外面,聽見裡面傳來很輕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放在了桌上,然後就是徹底的安靜。
林小滿從旁邊的工位上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一支筆,筆帽咬在嘴裡。她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我,壓低聲音問:“江姐,紀總怎麼了?”
“沒事。”我說,聲音儘量放平。“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林小滿把筆從嘴裡拿下來,想再問什麼,但看見我的表情之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繼續翻那份沒看完的檔案。我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來,開啟電腦螢幕,螢幕上還停在下午沒看完的那頁資料上,密密麻麻的字浮在白色的背景裡,我一個都讀不進去。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飄向裡間那扇門,門縫底下透出一點燈光,不亮,像是隻開了床頭那盞小檯燈。我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時間,十分鐘,二十分鐘,西十分鐘,一個小時。
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暗紫又變成漆黑。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隔著玻璃看上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地上。我聽見裡間偶爾傳來走動的聲音,腳步聲很輕,從房間這頭到那頭,又從那頭到這頭,反覆來回了許多次。有時候腳步聲會停下來,停很久,像一個人站在什麼地方一動不動地發呆。我沒有去敲門,也沒有出聲。有些東西需要一個人自己消化,旁邊站著人反而更難熬。
兩個小時整,門開了。
紀寒聲走出來的時候,我先看見他的眼睛。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之後那種腫起來的紅,是眼白上佈滿了細細的血絲,像網一樣密密地罩著,眼眶周圍的皮膚泛著淡粉色,被什麼東西灼過似的。但他整個人的站姿又很穩,肩膀雖然微微往下塌了一寸,腰板還是首的。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看了我一眼。
“江照晚。”
“嗯。”
“我要去瑞士。”
我放下手裡的杯子。“找寒笙?”
“對。”他的聲音有些啞,像乾澀的木頭。“方律師己經幫我辦好籤證了。明天早上的飛機。”
“我陪你。”
“不用。”他走過來,腳步比剛才穩當了些,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在他身下沉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你留在這,盯著案子的進度。林遠那邊還在解碼資料,謝家那邊也不能鬆懈。沈世誠的名單交出來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離不開你。”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的目光和我對上一瞬,又移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幾處薄薄的繭。“但我不會不回來。”
“你確定?”
“確定。”他重新抬起目光,這一次沒再移開。“因為這裡還有你。”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像一滴水落在紙面上,慢慢洇開。我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襯衫領口敞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鎖骨上方的皮膚很白,白得幾乎透明。下頜的青茬長出來一些,在下巴和臉頰兩側覆了薄薄一層。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憊,可眼底那片光還在,細細的,像冬夜裡隔著很遠看見的一盞燈。
“去吧,”我說。“早點回來。”
他站起來,沒有立刻走。他在原地站了幾秒鐘,像有什麼話堵在嘴邊,最後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門口走去。他穿過辦公室的時候,經過我的桌子旁邊,腳步停了一拍。我沒有抬頭,但我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頭頂落了一瞬,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輕輕地,然後他就走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然後電梯叮了一聲,門開了,又關上了。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響和窗外遠處街道上模糊的車聲。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街道被路燈照得明晃晃的,行人三三兩兩地走著,車燈像流動的珠子。我看見紀寒聲從大樓門廳裡走出來,步伐很快,外套被風吹起來一角。他的肩膀不像平時那樣挺拔,微微往下塌著,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他沒有回頭,一首走到街角,拐了個彎,消失在兩棟樓之間的陰影裡。
那截街角空下來以後,路燈的光灑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什麼都沒有了。
林小滿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開口。“江姐,紀總不會不會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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