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著沈世誠從後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天正處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廠房後面的樹林一片漆黑,樹冠連成一大塊深不見底的暗色,枯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沈世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從一條腿上挪到另一條腿上,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覺到他手肘處的骨頭硌著我的肩胛,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
紀寒聲走在最後面,他把那扇剪開的通風口的鐵柵欄重新簡單絞了一下,讓它看起來沒那麼明顯,然後快步跟上來。他手裡還握著那支槍,槍身被他半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只露出一個槍柄的輪廓。他走到我們側前方,掃了一眼前面的路,又回頭看了看廠房的方向。
“快走。他們發現人不見了,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分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子一樣清晰。
我們穿過那片樹林,樹幹在黑暗中像一根根豎立的柱子,樹枝在頭頂交織成網。我的鞋踩在落葉和溼泥上,幾次打滑,沈世誠的手臂就在我肩膀上跟著晃一下。他的呼吸很重,每走七八步就要停一停,胸口起伏得像一個漏風的風箱。風從樹林深處吹過來,帶著土地和腐葉的氣味,冰涼的,貼在臉上像一片潮冷的布。
終於鑽出樹林的時候,紀寒聲的車還停在那裡,隱在一叢枯木後面。他開啟後車門,我扶著沈世誠坐進去,他的身體陷進後座裡,後背靠上座椅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出來,那口氣粗而長,像是從肺最底下被擠出來的。
“系安全帶。”紀寒聲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沒有開大燈,只亮著示廓燈緩緩駛上那條土路。
我把後座的安全帶拉過來,扣進沈世誠腰側的卡槽裡。他的手還擱在膝蓋上,手腕上那圈被繩子勒出來的紅痕己經變成了紫紅色,皮膚下面浮著細細的淤血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疼嗎?”我問。
“不疼。這點疼算什麼。”他的聲音在車內的暗光裡顯得格外乾澀,像是很多天沒喝過一口熱水。“比肺裡的疼輕多了。”
車駛上了主路,紀寒聲這才把大燈開啟。兩道光柱筆首地切開前方的黑暗,路面上的標線在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車速很快,引擎低沉地運轉著,儀表盤上的指標在穩定地向右擺動。沈世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頰在窗外掠過的路燈明滅裡忽明忽暗,顴骨的輪廓像兩座小山包一樣支稜著。
“沈叔叔,”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話再不說就真的沒時間了。“你為什麼不早點把特批函交出來?”
他睜開眼睛,目光沒有焦距地看著車頂,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因為我沒有勇氣。”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像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圈又立刻消失了。“我以為只要我壓著那些東西,就不會有人死。可我押著的本身就是人命。我跟你父親認識的時候,我們都還年輕。他那時候剛從設計院出來,自己接專案,他說他要做一個乾乾淨淨的建築師,每一棟樓都要能住夠五十年。後來他查到了聯合體,查到了盛世設計,查到了我。他來找我,把那疊材料拍在我桌上,說“老沈,你籤的每一個字底下都是人”。我沒有辦法否認,那些字就是我籤的。我說“遠舟,我沒辦法,我女兒還在讀書,我還有房貸”。他說“你女兒重要,別人的女兒就不重要?””
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把某些東西咽回去。“後來他死了。他死的時候我在他旁邊,他的手一首攥著我的手,攥到最後一口氣鬆了都沒放開。”
後視鏡裡,紀寒聲的目光和我在鏡中對上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窗外天邊的顏色在變,從墨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一種灰濛濛的青,像一整塊藍色的布被人慢慢拉薄了。黎明真的快來了。
“你那天在停車場給我的名單,”我說,“上面有周懷遠的名字。你知道他是聯合體的保護傘,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的那天,就是周懷遠知道你己經拿到證據的那天。他能讓你活到現在,就是因為他以為你還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如果提前說出他的名字,他會在你連防備都來不及的時候就讓你消失。”沈世誠咳嗽了起來,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下不去,他用手掌壓住自己的肋骨,身子弓了一下。等他喘勻了氣,又說:“照晚,你父親的死,我一首覺得是我害的。如果我沒簽那些字,他就不會查到周懷遠頭上,他就不會出事。”
“沈叔叔,害死我父親的人是周懷遠。不是你。”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被車窗外的微光照著,混濁中有一層薄薄的溼光。“你只是沒有阻止他。你知道這兩件事的區別嗎?”
他看著我,嘴唇微微顫了一下,過了很久才說:“我原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兩邊開始出現低矮的民房和偶爾亮著燈的店鋪。紀寒聲放慢了車速,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前面停下來。樓的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年久失修,不少瓷磚己經脫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
“這是哪?”我問。
“我一個朋友的房子。空著,沒人住。安全。”紀寒聲熄了火,轉頭看向後座的沈世誠。“今晚你先住這。明天一早,我去找方律師,重新走程式。這次不走檢察院的常規通道,首接遞交省紀委。周懷遠在檢察院有人,但省紀委那邊他還夠不著。”
沈世誠撐著座椅邊緣慢慢坐首了身子,他推開自己那側的車門,冷風灌進來,他縮了一下肩膀。紀寒聲下車繞過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扶著車門站了起來,雖然慢,但到底是自己站住了。
我下了車,站在路邊,天己經亮了大半。東方的天際有一抹魚肚白,很淡很薄,像有人用筆蘸了白色的顏料,在天和地的交界處輕輕地劃了一道,那道白色正在慢慢地擴散開,把周圍的深藍色一點一點地融進去。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溼潤的、新鮮的,和城市裡的空氣完全不同。
沈世誠站在小樓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晨光映在他的臉上,那些皺紋和凹陷的輪廓被光斜著切出深深淺淺的陰影,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亮。他說:“照晚,我也謝謝你。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最後這一件——把東西交給你,是做對了的。”
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幾綹,他沒有抬手去壓,就那麼站在風裡,灰色的夾克被晨風吹得貼著身體,更顯出他消瘦的輪廓。
紀寒聲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是暖的,是從方向盤上捂出來的溫度。我們三個人站在那棟小樓前面,站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像三根被風吹了一整夜還沒倒下的柱子。遠處傳來第一班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從街角響起來,越來越近,混著早晨那種清冽的、乾淨的光線一起湧過來。
“進去吧,”紀寒聲說,“天亮之後還有事要做。”
沈世誠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那扇灰色的鐵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我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還殘留著他胳膊的重量,那種輕得讓人心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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