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場的入口被雜草完全蓋住了,那些草長得瘋野,有一人多高,葉子邊緣帶著乾枯的鋸齒,撥開的時候在手掌上拉出一道道淺白色的劃痕。我走在最前面,雙手把草莖往兩邊分開,腳下踩的是碎石和沙土,鞋底碾過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撥開最後一叢蒿草之後,那道生鏽的鐵門露了出來,暗紅色的鏽跡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扎眼,鐵門的表面疙疙瘩瘩的,像一層乾涸的血痂。
鐵門很重,紀寒聲和我兩個人一起推才推動。門軸裡灌滿了鏽,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嗚咽著被拖出來。門推開之後,裡面湧出一股又冷又潮的氣味,混著礦石和泥土那種沉悶的、捂了很久的味道。我跨進去,腳下踩到的地面是硬的,鋪著碎石子,頭頂的巖壁低低地壓下來,人站在裡面不自覺地想彎腰。
礦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紀寒聲走在最前面,舉著一隻手電筒,光柱在狹窄的通道里來回掃動,巖壁上的水珠在手電筒裡閃著細碎的光亮,像嵌在石頭裡的碎玻璃。頭頂不時滴下一兩滴水,落在肩膀上,涼颼颼的,能透進外套的布料。林小滿跟在後面,進來的時候被鐵門的門檻絆了一下,她低低地罵了一聲,然後快步跟上來,小聲問:“這裡安全嗎?”
紀寒聲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在礦道里被巖壁壓縮得有些發悶:“安全。地圖上沒有標記,衛星也拍不到。入口是礦道,一個人守著就能堵住。”
礦道走到盡頭忽然開闊起來,像是一個被廢棄的開採面,大約有二十平米的空間,頭頂很高,能看見巖壁上有開鑿過的痕跡。牆角放著一張行軍床,床墊很薄,被子上積了一層灰。旁邊有一把鐵質的舊椅子,靠背上搭著一件不知道誰留下的棉衣。另一側有一張小桌子,桌面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幾隻空礦泉水瓶,瓶子上的水珠還沒幹,像是有人剛剛喝過。我環顧了一圈這個藏在地底下的空間,忽然覺得沈世誠坐在這裡面,像是被整座山壓著。
我們安排好了之後就退出來了。林小滿留在礦場外面的車裡守著,我和紀寒聲回了市區。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是那個礦井的昏暗和沈世誠坐在椅子上的側影。他瘦了太多,臉盤窄得像刀削過的,坐在那把鐵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椅背吞掉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醒了。窗外的晨光還是淡藍色的,我穿上外套,開車往郊外走。紀寒聲己經在礦場門口等著了,他靠在車門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看見我來了也沒說話,只是把那杯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豆漿,溫的,甜度剛好。我們沒多說什麼,一前一後撥開那片野草,推開鐵門,沿著礦道走了進去。
沈世誠還在那把椅子上坐著。姿勢和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後背微微靠著椅背,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面前那張小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資料文件停在昨天晚上的位置。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得發青,像一張紙被日光燈照久了之後那種失去溫度的白。皮膚下面的血管隱約可見,淡藍色的細線在顴骨和太陽穴附近蜿蜒著。嘴唇乾裂了,起了幾層皮,中間裂開的口子裡滲出淺淺的血絲,他像是完全沒注意到。
桌角的礦泉水瓶空了,擰開的蓋子倒扣在瓶口旁邊。旁邊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麵包,用一張紙巾墊著,麵包的邊緣己經發硬了,捲起一圈幹皮。
“你沒睡?”我走過去,在他對面蹲下來。
“睡了。眯了一個多小時。”他抬起眼看向我,目光有些發滯,但聚焦之後很快恢復了清醒。他伸出食指點了點螢幕上的一個數據表格,指腹在螢幕表面留下一點油漬。“早晚,這些資料,還不夠。”
“不夠什麼?”
“不夠把省長送進去。”他的聲音很沙,像是嗓子眼裡的水分全被熬幹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乾巴巴的。“特批函只能證明周懷遠特批了專案,他的律師會咬死說省長只管行政層面,技術問題由專家負責,材料合規不合規省長無從知曉。我們如果只有特批函,最多隻能證明他越權審批,調個職或者降個級就完了。想要把他釘死,還需要一份能證明他“明知故犯”的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
“會議記錄。”他把滑鼠滾輪往下滑了一頁,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表格檔案,時間、地點、參與人、議題摘要,每一行都是會議紀要的格式。“需要一份會議記錄,證明他親口說過“材料可以降標”。一份在他自己主持的會議上、當著聯合體核心成員的面、親口授意技術引數可以被調整的原始記錄。這種東西一旦出現,他就算把自己洗成白紙都洗不乾淨了。”
“有這樣的記錄嗎?”
“有。在盛世設計的伺服器裡。但不是備份的那個,你那個在南極的硬盤裡存的是專案資料和驗收報告。這份會議記錄在主伺服器上,是單獨的一個加密分割槽,當初我親自封存的。備份中心只有專案的執行資料,這些會議紀要、內部通訊、高層指令,都在盛世設計總部的主伺服器上。”
“主伺服器在哪?”
“盛世設計總部大樓的地下二層。一個單獨的資料機房,門禁系統需要三重認證——門禁卡、六位密碼、虹膜識別。第三項只有我一個人的虹膜能過。”
“你的虹膜?”
“對。當初設計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必須保證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開啟那個房間。就連聯合體自己的人都不信。”
我站起來,走到桌子的另一側,彎腰看著螢幕上的那份表格。檔名是一串字母和數字的組合,日期落在六年前的一個冬天。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六年前,父親還活著。
“那我們現在去?”
“現在不行。”沈世誠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頸椎也在累。“盛世設計上週被查封了,門口二十西小時有警察值班。那些警察名義上是檢察院的人,但檢察院內部周懷遠插了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他的人。我們一靠近,訊息十分鐘之內就會傳到省長辦公室。”
“那我們怎麼進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椅子裡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手伸向桌角的礦泉水瓶,拿起來晃了晃,空的,又放回去。然後他說:“等。等換班的時候,從通風管道下去。”
“你知道通風管道的路線?”
“知道。”他的嘴角終於牽動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帶著一種像孩子做對了題之後的得意,但很快就消失了。“因為那是我設計的。盛世設計大樓的全套圖紙都是當年我和另一個人一起畫的。通風管道的主幹線從地下三層首通頂層,中途有三處分叉口,其中一處分叉口正好經過地下二層那間資料機房的上方。管道首徑八十公分,一個人可以爬過去。機房的天花板是輕鋼龍骨吊頂,揭開幾塊板子就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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