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海三年,我回來拆了前男友的樓》第124章 數據碎片(2)

作者:太原城的西瓜糖果·4小時前

“沈叔叔,你早就準備好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那雙手的皮膚很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了一輩子筆磨出來的。他的拇指慢慢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背,來回幾下,然後他抬起眼來看我。

“從你父親死的那天起,就在準備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礦道深處吹出來的嘆息。“那天我在醫院走廊裡坐著,他的遺體剛剛被推走,我坐在塑膠椅子上,手肘撐著膝蓋,臉埋在手心裡。我在想,我能做什麼。我藏了那些檔案,藏了會議記錄,藏了特批函的副本,但我從來不敢把它們拿出來。你父親死了,我連去墓前看他都不敢去。後來我想,我至少要保證有一天,有人想用這些東西的時候,它們還在。所以我把主伺服器的入口設成了自己的虹膜,把通風管道的圖紙記在自己腦子裡,把每一份關鍵檔案的存放位置都標在備忘錄上。我像一個攢了一輩子東西的老頭,把每一樣東西都分好類、貼好標籤,然後等著合適的人來取走。”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從他胸腔裡抽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個細小的哨音,像是氣管的某個部位窄了。他又說:“照晚,我等到了。那個人是你。”

礦道里安靜極了。有水珠從頭頂的巖壁上滴落,隔很久才一滴,砸在地面的碎石上,聲音小小的,脆脆的。我蹲在他面前,膝蓋頂著冰涼的地面,手搭在他椅子扶手旁邊的桌角上。我們之間的空氣被手電筒的光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區域,光柱的邊緣切在岩石上,把那些水珠映得像一顆一顆極小的星星。

“那我們現在就做準備。”我說。“等他們換班。等到那個時間視窗開啟,我們就進去。”

沈世誠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抬手去拿桌上的電腦,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看著我。“照晚,進去之後,你只管把硬碟插上複製。如果出了什麼事,不要管我,帶著硬碟跑。”

“我不會丟下你的。”

他看著我,眼眶周圍那一圈淡紅又浮了上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手放下去,搭在電腦鍵盤上,開始慢慢地點開那些加密資料夾,一個一個地確認路徑和介面標準。

我站起來,走到礦道口,撥開那叢野草往外看。外面的天光很亮,灰藍色的天空裡浮著幾朵雲,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斜射下來,落在礦場前面那片荒地上,草葉邊緣被光鑲了一圈金燦燦的邊。紀寒聲站在車門旁邊,遠遠地看著我的方向,他的輪廓在逆光裡被勾出一道乾淨的黑邊。我朝他招了招手,他走過來,撥開野草鑽進礦道,和我並肩站在一起。

“他有辦法進去。”我說。“他設計了那條管道。”

紀寒聲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視線越過我的肩膀,落在礦道盡頭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身上。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變長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鬆了。

“多久?”他問。

“今晚。等換班。十二點到兩點之間。”

“好。我去準備東西。”

他轉身往礦道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告訴沈世誠,他欠你父親的,今晚還。”

我站在礦道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門那道光亮的缺口處。鐵門重新關上之後,礦道里又暗下來,只剩下沈世誠桌上那盞充電臺燈的光,暖黃色的,不大,但足夠照亮他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夾和表格。

我走回桌前,在沈世誠旁邊坐下來。他正眯著眼睛在看螢幕上的電路圖紙,手指順著通風管道的路線緩緩地划過去,嘴裡低聲念著什麼。

“沈叔叔。”我輕聲叫他。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今晚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劃。“今晚之後,我就去自首。把所有的東西講清楚,該認的認,該交的交。剩下的日子,能在裡面過就在裡面過。”

我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安慰的話在舌尖上轉了幾轉都覺得太輕了,輕得像放在他手心裡的羽毛,託不住他欠下的那些東西的分量。

他像是感覺到了我的沉默,終於抬起頭來。檯燈的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照亮了他臉頰上那些細細的皺紋和嘴角乾裂的紋路,但他的目光是暖的,像那盞燈一樣。“照晚,別替我難過。從籤第一個假字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遲早有這麼一天。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己經不怕了。”

礦道深處有一滴水珠落下,砸在岩石上,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空間裡盪開又消融。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擱在桌角的那隻手。他的手很涼,骨頭很輕,皮膚貼著我的手心,像薄薄一層紙包著一把細柴。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回握住我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拍了兩下,像從前父親偶爾會做的那樣,不說話,只是拍兩下,意思是“沒事的”。

礦道外的天光在鐵門的縫隙裡劃出一道亮線。那條亮線正在慢慢地變暗,黃昏來了。再等幾個小時,等夜再深一些,等換班的那兩個小時視窗開啟,我們就要穿過那條八十公分寬的管道,爬過黑暗,撬開天花板,落到那間被虹膜鎖了三重認證的機房裡,把六年前的那份會議記錄從沉睡的伺服器裡喚醒。

我鬆開沈世誠的手,站起來,走到礦道口去看天色。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深橘紅,雲層像被火烤過的棉絮,邊緣一卷一卷的,從橘紅到紫紅到深藍,一層一層地疊上去。風從荒地上吹過來,吹動了我額前的頭髮,涼涼的。

今晚會很長。但天亮的時候,就是另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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