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來
等通風管道換班的時間,我回了趟聽濤閣。不是廢墟里的那個,是新建的那個。紀寒聲在我墜海後重建了它,用的是我最初的設計圖——沒有改動一毫米。我站在閣樓裡,看著窗外的海。
海還是那片海。海水在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光,遠處的天際線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三年前,我從這裡掉下去。三年後,我站在這裡,看著海。但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畫圖的江照晚。
空氣裡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旋轉,像某種被時間遺忘的浮游生物。我伸手去觸,它們便散了,又重新聚攏,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地板是新鋪的柚木,散發著清淡的香氣,和三年前一模一樣——那是紀寒聲特意找來的同一批老料。連窗框上那道淺淺的劃痕都還原了,我曾在那道劃痕旁邊用鉛筆寫過日期,後來被海水泡化了,現在又有了新的鉛筆字,他寫的:歸來日。
我抬起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三年了,居然還在。
“在想什麼?”紀寒聲從樓上下來。
他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很穩。每一步踩下去,我都數著。一、二、三……十西級臺階。和三年前一樣,不多不少。他走到我身後三寸的地方停住,沒有靠過來。這個距離也是從前的——足夠近,近到我能感覺他呼吸帶起的微風拂過耳後,又足夠遠,遠到我們仍隔著一層名為“過去”的玻璃。
“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沒有掉下去,現在會怎樣。”
“會怎樣?”他的聲音很平,但我聽出尾音裡藏著的某種緊繃。他總是這樣,把情緒壓進一個句號裡,好像那些感受都不值得被標點符號標記出來。
“會在凜冬上班。每天畫圖。週末加班。偶爾和謝凜吃頓飯。然後,聽濤閣還是會塌。我還是會發現材料有問題。然後,我可能還是會被推下去。”
海面上起了層薄霧。那艘貨輪己經開遠了,浪痕也淡了,像一道漸漸癒合的傷口。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霧,不過更濃,濃到連海和天的分界線都看不清。我站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攥著一份質檢報告,紙頁被雨霧洇得發皺。那時我想的是,只要告訴紀寒聲就好了,他會處理。他是紀寒聲,無所不能的紀寒聲。後來我才知道,無所不能的人往往最孤獨,因為他們把所有的不能都藏起來了。
“你覺得,這三年的經歷,值嗎?”
“值。”
“為什麼?”
“因為讓我知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近了一點,也許半寸,也許一寸。我能看見他袖口內側的藍墨水漬,大概又是籤合同的時候蹭上去的。他從來不在意這些,襯衫可以換,但習慣改不了——他寫字的時候右手小指會微微翹起,和我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在凜冬那個陽光刺眼的會議室裡。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貨輪慢慢駛過,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海鷗追著浪痕飛了一陣,發現沒什麼可吃的,又散開了,三三兩兩地落在遠處的礁石上。潮水退下去的時候,礁石露出了溼潤的黑色,上面纏著些海草,在風裡輕輕晃動。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漁村長大的奶奶說過,海草朝哪個方向倒,風就從哪個方向來。現在它們朝東倒,風從西邊來,帶著鹹腥和遠處漁港柴油的氣味。
“江照晚。”
“嗯。”
“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去海邊。”
“哪個海邊?”
“你掉下去的那個海邊。”
“去那幹什麼?”
“去看日出。”
“你不是說那裡很黑嗎?”
“黑的地方,才能看到光。”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晰,眉骨、鼻樑、下頜線,像被刀刻出來的。光從右邊的窗戶斜進來,在他左臉投下半片陰影,那陰影恰好覆蓋了他眼角一道很淺的疤——去年除夕夜在碼頭留下的。那天有人往我背後推了一把,他伸手來擋,刀鋒擦過去,只差毫釐就是眼睛。他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紗布貼得嚴嚴實實,第二天照常開會。首到換藥的時候我才看見那道疤,問他疼不疼,他說不記得了。說謊。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瓶威士忌止痛,空瓶子還藏在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裡,和一堆過期的合同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