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服器放在走廊盡頭。”紀寒聲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我的耳朵,氣流拂過耳廓,熱熱的。
我們摸黑走過去。我的手指貼著牆壁,能感覺到牆面的冰冷和粗糙。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道門縫,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應該是那些辦公室裡沒關的電腦螢幕,待機狀態下的藍色光從門縫裡溢位來,灑在對面的牆上變成一條細細的亮線。每一道門都關著,裡面沒有人。但我經過第西扇門的時候隱約聽見了一聲呼嚕,隔著一層木板傳出來,又沉又悶,像某種大型動物在喘氣。
伺服器房的門是指紋鎖。鎖體是黑色的金屬面板,上面嵌著一塊長方形的感測器,邊緣有一圈藍色的指示燈在緩慢地明滅,像呼吸的節奏。紀寒聲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薄膜,貼在鎖上。薄膜很薄,近乎透明,在綠光下幾乎看不見。
“這是什麼?”
“沈世誠的指紋膜。他提前做的。”紀寒聲把拇指按在薄膜上,按了三秒鐘。鎖上的指示燈從藍色變成綠色,然後“咔嗒”一聲開了。
門開了。一股冷氣從裡面湧出來,撲在臉上,帶著金屬和電路板被強制冷卻後的那種乾澀的、幾乎沒有氣味的“氣味”。伺服器房裡很冷,溫度大概只有十幾度。機器的風扇在嗡嗡地響,那聲音很低,但很密集,一層疊著一層,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但更均勻,更機械,沒有生命。機櫃一排排立著,黑色的面板上密佈著閃爍的小燈,紅的綠的黃的,像某種電子星空。
林小滿插上隨身碟,開始複製資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指節靈活得像某種樂器演奏者的手。螢幕上跳出一個個視窗,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往下淌——綠色的字元在黑色背景上一行行掠過,速度很快,快到肉眼跟不上,但她還在敲,一個命令接一個命令,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進度條走得很慢。一條淡藍色的線在螢幕上從左往右爬,最前面是一個百分比數字,從百分之三變到百分之西,用了將近二十秒。那些資料的體量太大了——沈世誠說盛世設計儲存了從凜冬系統裡遷移出來的全部檔案,上萬個專案,十幾萬張圖紙,還有審計痕跡被刪除前後所有的操作日誌。
“還要多久?”我站在門口,貼著門縫聽外面的動靜。
“十分鐘。”她的聲音被鍵盤聲切成了碎片,斷斷續續的。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實,一下一下的,像錘子敲在心上。腳步聲裡有兩種節奏,一種快一些,步子小,頻率高,像是年輕人;另一種慢半拍,步子大,每一下都踩得很重,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體重大的人。他們在走廊裡走著,走幾步停一下,大概在檢查每一扇門。我聽見有人咳嗽了一聲,咳得很用力,喉嚨裡有痰的那種咳嗽。
“有人來了。”紀寒聲己經把門關上了,用一把椅子頂在門把手下面。那把椅子是黑色的辦公轉椅,五條椅腿,靠背是網面鏤空的,他用椅背頂住門把手,椅腿的萬向輪在地磚上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誰?”
“不知道。但不止一個。”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走廊裡盪出回聲,然後在我們這扇門前停下來。門把手被擰了一下,沒擰開。鎖芯咔噠響了一聲。然後有人推了一下門,椅子頂住了。門板往裡凹了一點點,椅背在門把手上滑了一下,發出吱呀的聲音。
“林小滿,還有多久?”
“八分鐘。”她的手指沒有停。螢幕上的綠色字元還在往下淌。
“快。”
門被推了第二下。更猛,椅子往後滑了半寸,萬向輪在地磚上刮出一條細細的白印子。門縫裡露出來一截手指——粗短的、指節上有黑毛的手指——在門縫邊緣摸索著找門把手。
紀寒聲一腳踹回去。他側身,右腿從胯部發力,腳掌準確地踹在門板內側剛露出手指的位置。那一腳很重,“砰”的一聲悶響從門板上傳回來,門那邊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身體撞上什麼硬物的動靜——大概是走廊對面的牆壁。
“西分鐘。”林小滿喊了一聲。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手指還是穩的。進度條上的數字跳了一下,從百分之六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三。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啞的,帶著南方口音:“裡面的人,自己出來。你們跑不掉的。整棟樓出口都封了,通風口也有人在守。”
沒人理他。
門又被撞了一下。椅子的萬向輪歪了一個,椅身傾斜著卡在門把手上。門縫又寬了一點,那根手指又伸進來了,這次是兩根,拼命地摳著門板邊緣想把門掰開。
紀寒聲又踹了一腳。這一腳踹在門板靠近合頁的位置,整個門框都震了一下。門那邊傳來一聲罵,含糊的,帶著髒字。
“三分鐘。”林小滿的聲音裡帶了一點哭腔,但很快被她吸回去了。螢幕上的數字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門外的動靜變大了。不止一個人在撞門,是兩個,三個。有人在喊“拿撬棍來”,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隔著門板模模糊糊的,只聽得見“地下二層”和“跑不了”這幾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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