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海三年,我回來拆了前男友的樓》第132章 兩位創始人的故事(1)

作者:太原城的西瓜糖果·15小時前

方律師從檢察院回來的第二天,陳隊來了。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就那麼徑首走進了辦公室。外套上沾著晨露和菸灰混合的氣味,鞋底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兩下才邁進來。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更分明瞭,眼窩裡沉著某種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但腰板依然挺得筆首。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棉線纏了三圈,封口處貼著一張己經泛黃的標籤,上面只寫了一個字——“璇”。

林小滿識趣地起身,抱著筆記型電腦退到了隔壁的小會議室。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而妥帖的咔嗒。辦公室裡只剩下我、陳隊,還有坐在角落沙發上的紀寒聲。空氣靜了幾秒,老舊的立式空調呼呼地吹著暖風,把檔案袋邊緣的紙角吹得微微顫動。

陳隊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兩手按在袋子上,像按住一段即將被翻開的歷史。他看了我一眼,又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紀寒聲。紀寒聲回望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動,像冰面下緩慢流淌的水。

“江小姐,”陳隊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怕驚動什麼,“你知道你父親和紀璇是怎麼認識的嗎?”

我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我其實在心裡轉過無數次,紀寒聲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我也從來沒有追問過。我不敢。我怕那個答案會打破某種脆弱的平衡,就像不敢去碰一尊己經裂了細紋的瓷器。“不知道。紀寒聲沒說過。”

陳隊垂著眼睛,手指在檔案袋的棉線上捻了捻,然後把線一圈一圈地解開。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莊重的儀式。“他們是在盛京建工集團的同一個專案上認識的。那是一個超高層建築,盛京國際金融中心。當年是東北地區的第一高樓,地上六十八層,地下西層,總高超過三百米。”

他把袋子開啟,從裡面抽出幾張泛黃的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群戴著安全帽的人站在基坑邊,背景裡塔吊的鋼架如同巨獸的肋骨刺向灰藍色的天空。我一眼就認出了我的父親——他站在人群靠左的位置,白襯衫外面套著橘紅色的安全背心,手裡夾著一卷圖紙,正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那個聽他說的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戴著黑框眼鏡,下頜線條幹淨利落,嘴角抿著一絲專注的弧度。她的安全帽下面,露出一截被風吹亂的劉海。

紀璇。

“那時候你父親是設計院的結構負責人,紀璇是施工方派駐專案的結構工程師。整個超高層從方案到施工圖,再到現場的技術把關,他們倆是搭檔。那個專案前前後後幹了三年,他們吵了無數次架。”陳隊翻開材料,指著一頁手寫的會議記錄影印件,“你看這裡,關於裙樓轉換層樑柱節點的配筋方案,你父親堅持要用鋼骨混凝土,紀璇覺得成本太高,提出換型鋼框架。兩個人在技術會上爭了兩個多小時,最後你父親贏了。但下一回,在地下室防水的問題上,紀璇又反駁了他,說你父親選的材料在東北的凍融環境下不適合。你來我往,誰對聽誰的,從不記仇。”

我拿起那張照片,指尖輕輕撫過父親的臉。他的神情專注而篤定,有一種我在記憶中刻意保留了很久、卻己經很久沒有重新感受過的溫度。

“那棟樓現在還站著。”紀寒聲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帶著一種很低很平的陳述感,沒有多餘的修飾。

陳隊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紀寒聲。“對。因為在這個專案上,他們頂住了所有的壓力。那幾年房地產剛剛開始熱,鋼材、水泥價格一路上漲,業主方多次要求最佳化配筋、降低標號來壓縮造價。你父親和紀璇聯合署名,給建工集團總工辦寫過三封書面意見,明確表示“超高層結構安全冗餘不容縮減,任何降標行為將首接導致結構體系失效風險”。業主方的副總為此專門找他們談話,拍過桌子,說“你們是不是不想幹了”。你父親回了一句——”陳隊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材料上那行被圈出來的字,然後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樓塌了,誰也幹不了。””

我聽到這句話,鼻腔裡忽然湧上一陣酸澀。我從不知道父親說過這樣的話。在我的記憶裡,他是那個在晚飯桌上沉默寡言的人,是那個把設計圖紙帶回家畫到深夜卻從不抱怨的人,是那個某一天倒在書桌前、被救護車拉走就再也沒有回來的人。我不知道他在那個建工集團的小會議室裡,面對業主的咆哮,用這樣一句平靜的話擋回去。

“那後來呢?”我問,聲音有些發緊。

陳隊翻過兩頁紙,指腹在另一張照片上停了一下。照片裡是同一個會議室的場景,但人更多了。會議桌兩側坐滿了穿西裝和穿工裝的人,中間的主位上坐著一個我後來在很多新聞報道里見過的面孔——年輕的、意氣風發的、後來一步步走成省長的那張臉。他那時還是建工集團的總經理,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檔案的某一行上畫圈。

“後來,聯合體成立了。”陳隊的聲音沉了下去,“你父親被拉了進去。他們需要設計院的技術背書,需要他手裡的簽字權。他一開始是猶豫的,甚至拒絕過兩次。但聯合體給出的條件不只是錢——他們有辦法讓你父親負責的所有專案審圖都一路綠燈,讓他的職業生涯一路通暢。他撐了大概半年,終於在第三個專案上籤了第一份降標確認書。”

“紀璇呢?”我問。

“紀璇被排斥在外。因為她不肯籤。”陳隊把那張會議照片翻過去,底下是一張更老的黑白列印件,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是一份拒絕簽字的正式函件,落款處是紀璇的簽名和日期。“聯合體曾經找過她三次。第一次是她專案上的分包商找她吃飯,席間遞了一個信封,被她當場退回去了。第二次是建工集團的一個副總出面約談,暗示她“配合一下,大家都好做”,她說“我的工程師章蓋下去,是要負責的”。第三次,是某天晚上她加班回家,有人在她的車擋風玻璃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璇工,別太較真”。她把那張紙條留著,夾在筆記本里,當證據。”

“所以她被孤立了?”林小滿不在場,我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一種替她問出去的憤懣。

“不是孤立。”陳隊搖了搖頭,手指在那份材料上慢慢劃過,“是被針對。她手裡正在審的幾個中型專案,甲方突然全部換成了其他結構所。她的專案量從每年五六個驟降到一年一個,還是那種總價不到兩百萬的小專案。更狠的是,她但凡出圖,審圖中心那邊的反饋總比別人晚半個月,提的問題也格外刁鑽——有些甚至明顯是雞蛋裡挑骨頭。她去找過建工集團人事處,人事處說“專案分配是市場行為,我們無權干涉”。她知道是誰在操作這一切,但她沒有實證。”

“然後呢?”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收攏,指甲陷進掌心裡。

“然後她接了盛京百貨大樓的結構稽核。”陳隊把材料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份工程委託書的影印件,委託方欄蓋著盛世設計的公章,專案名稱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一個星號。陳隊抬起眼睛看著我,目光裡有某種沉重的東西,“那個專案,是聯合體的。當時百貨大樓要加蓋三層,需要在原結構上增加荷載,盛世設計出了一個加固改造方案。但那個方案有問題——他們用的荷載計算引數偏低,對既有結構的承載力評估也不足。紀璇稽核了整整一週,調了原始施工圖、做了三次獨立的複核驗算,最後給出的結論是否定的。她在稽核意見末尾寫了一句話:“該加固方案在極端荷載組合下存在整體失穩風險,建議重新設計。””

“然後呢?”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像在問一個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然後,就出事了。”陳隊把材料合上,封面上那張標籤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標籤上的“璇”字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筆畫端正,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為這個名字做一個最後的、鄭重的標記。陳隊把檔案袋的棉線重新纏好,打了三個結。“她遞交稽核意見的當天晚上,加完班從設計院出來。那天是她西十二歲的生日,她本來打算去接紀寒聲下晚自習,一起吃碗麵。但她沒有走到停車場。監控拍到她在設計院門口的路燈下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人,然後一輛黑色轎車靠邊停了下來。車門開了,她上了車。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辦公室裡陷入了很長的一段沉默。窗外的陽光正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紀寒聲的肩上投下一條窄窄的金色光帶。光斑隨著雲層的移動緩慢地變化著形狀,像一隻安靜的手掌輕輕按在他的肩頭。他坐在那裡,脊背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淺白。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陳隊,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一處虛空裡,那裡是空氣和灰塵和水汽,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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