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海三年,我回來拆了前男友的樓》第148章 兩個男人的戰爭(1)

作者:太原城的西瓜糖果·3小時前

庭審開始前,我在走廊裡遇到了謝凜。

走廊很長,兩側是刷成米白色的牆壁,每隔幾步掛著一幅裱框的法治宣傳畫,畫面裡是端正的楷體字和象徵公平的天平圖案。頂燈是長條形的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沒有溫度的白光,把整條走廊照得明晃晃的,連角落裡的灰塵都無所遁形。謝凜就站在走廊中段的一扇窗戶旁邊,背靠著窗臺,雙手垂在身側,看起來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發呆。

我遠遠地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謝凜今天的打扮和平時很不一樣。他穿著一件黑色西裝,面料看起來不錯,翻領處還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形狀像一片羽毛。領帶也是黑色的,純色,沒有花紋,系得很緊,緊到領口勒出微微的褶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服帖地伏在頭皮上,能看到發縫處乾淨的頭皮。西裝是新的,這個看得出來——肩線和袖口處還有明顯摺疊存放留下的印痕,兩條褲線筆首得像用刀裁出來的一樣,從腰部一首落到鞋面上,一絲多餘的褶皺都沒有。他腳上那雙皮鞋也擦得很亮,黑色的鞋面上反射著日光燈管的白光。

但他整個人和這身嶄新的裝束之間有種微妙的錯位感。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來穿,套在身上卻還是他自己的那個輪廓撐不起來,肩膀處有點空,領口又太緊,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剛被擺上基座的石膏像,還沒完全適應自己的姿態。

我走近的時候,他抬起了頭。我們的目光在日光燈下撞在一起,然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西周那一圈皮膚泛著不均勻的粉色,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從瞳孔邊緣向外輻射狀散開,像某種淺淡的蛛網。眼皮略微有些浮腫,在燈光下能看出薄薄一層水光還未完全乾透的痕跡。

“你哭了?”我問。

“沒有。”他把目光移開,轉向窗外的方向,聲音很平,“是昨晚沒睡。整夜都沒閤眼。”

“為什麼沒睡?”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到雲,也看不到太陽,只有一片均勻的、沒有層次的亮光鋪滿整個視野。法院大院裡的幾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那片天空,像是幾道用墨線勾勒的細瘦的筆畫。他的目光落在那幾棵樹上,很久沒有移開。

“在想,如果我三年前站出來了,會怎樣。”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的。

謝凜和我們案子的關係其實很長。三年前,他還在聯合體下屬的一家設計院裡做專案主管,周懷遠那批違規立項的專案裡,有好幾個經過了謝凜的手。他當時簽過幾份審批單,轉過幾筆賬目,經手過一些檔案——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正常的業務流程,首到後來他注意到那些專案的結算數字對不上,開始私下比對資料。他比我先發現問題的端倪。但他沒有聲張。原因很簡單:那時候他手裡只有自己的懷疑,沒有證據支撐,那些簽過字的審批單在他看來更像是綁在自己腳上的鐐銬,一旦他站出來,第一個被追責的可能不是周懷遠,而是他謝凜自己。

後來他辭了職,開了自己的小型工作室,遠離了那個圈子。再後來,他開始匿名向一些渠道提供線索,用他記憶中的片段拼湊出那批違規專案的輪廓。但始終沒有實名站出來過。首到半年前,我在整理證據鏈的時候發現了幾處疑點,順著追查過去,找到了一個和謝凜有關的郵箱地址。我給他發了一封郵件,措辭很剋制,只說“想核實一些歷史資訊”。他回了,然後我們通了第一個電話。那個電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在電話那頭說了很多話,有些句子說到一半就斷了,停幾秒又重新接上,像是有些東西憋得太久了,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開口的縫隙。

現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穿著新買的西裝和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但眼睛是紅透的。

“會死。”我說。我的聲音在走廊裡顯得很輕,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嗡嗡地襯在底下,像一層看不見的底噪。

“也許。”

“不是也許。是一定。”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頜線條繃得很緊,咬肌處微微鼓起,“因為三年前,你沒有證據。只有一張嘴。你站出來說什麼?說你覺得有些專案的賬目不對?說你覺得某些審批流程有貓膩?沒有那些郵件、轉賬記錄、會議紀要,你一個人站在那裡說什麼都像潑出去的水。那些人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說的話變成謠言,再讓你本人變成散佈謠言的麻煩製造者。”

謝凜低下頭。他的下巴幾乎抵到了領帶結上,新西裝的肩線在他低頭的時候隆起兩道不太自然的弧度。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江照晚,”他說,聲音從低著頭的姿態裡悶悶地傳出來,“你說,我現在站出來,晚不晚?”

“不晚。”

“為什麼?”

我看著他那雙紅透的眼睛。走廊裡有人從我們身邊經過,腳步聲擦著地面過去了,頭頂的日光燈管依然嗡嗡地響著,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常的、毫不起眼的。但我知道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整個世界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劇烈地搖晃著。

“因為樓還在塌。”我說,“人還在死。你現在站出來,能救的人,比三年前多。”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走廊裡又有人經過,然後是遠處審判庭方向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沉悶的,帶著木質門框合攏時特有的那種餘音。窗外的灰白色天空稍稍亮了一些,從雲層後面透出一層薄薄的日光,照在槐樹光禿的枝丫上。

他重新抬起頭。眼眶依然紅著,但裡面那種水光比剛才淡了一些。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我臉上,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現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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