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燕庭始終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財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慢悠悠翻過一頁紙，指尖在“淨利潤”三個字上輕輕點了兩下。
“梁主任的醫囑，向來比藥管用。”他語氣閒適，像在聊天氣，“不過沈小姐，你剛才應他那句“ 明白” 的時候，尾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沈穗寧正在給林宜之掖被角的手頓了頓。
她轉過身，臉上己經掛起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霍先生連這個都聽得出來？看來是我最近陪床太累，嗓子有點啞。”
“不是嗓子啞。”霍燕庭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看一盤剛擺好的棋局，“是你在他面前，總會不自覺地收起三分鋒芒。”
“這不像你。”
沈穗寧走到桌邊，開啟保溫食盒。
陳皮紅豆沙的甜香瀰漫開來，她盛了一碗推到霍燕庭面前，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
“霍先生說笑了。”她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像畫報裡的名媛。
“我在誰面前不是這樣？倒是您，專程來看宜之，卻盯著我的尾音研究，莫非是覺得我這陪護當得不夠盡心？”
“盡心？”霍燕庭端起瓷碗，卻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碗裡的紅豆，“你若是真盡心，就不會在梁葳面前演“溫順晚輩”，在我面前演“得幾體友人”了。”
他抬眼，眼底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棋手看見對手落子時的興味：“沈小姐，你在他那裡藏起鋒芒，是因為你知道他吃軟不吃硬；在我這裡端著架子，是因為你清楚我不會為眼淚買單。”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是精準地切換面具，就越暴露了你心裡那桿秤，你在稱量我們每個人的價值，然後決定用什麼樣子面對我們。”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穗寧臉上的笑意沒散，只是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而是拿起自己的那碗糖水，輕輕吹了吹熱氣。
“霍先生果然通透。”她抿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聲音依舊柔和。
她放下碗，目光首視著他，眼底沒有了方才的溫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您說我稱量別人的價值，可您又何嘗不是在稱量我？”
“您剛才點出我的尾音，不是為了關心我的嗓子，是為了確認我是否還在您的掌控範圍內。您想看到的不是一個“真實”的沈穗寧，而是一個“有用’且”可控“的棋子。”
霍燕庭看著她，眼底的笑意一點點加深。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等到了期待己久的答案。
“你說得對。”他放下瓷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我要的就是有用且可控。”
“但你剛才那番話，恰恰證明了你不僅有用的部分超出了我的預期，可控的部分……也正在脫離我的預設。”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的眼睛，語氣裡沒有壓迫，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鄭重：“沈小姐，我需要你在我面前，做那個敢稱量所有人價值的沈穗寧。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和我一起下完這盤棋。”
沈穗寧看著他，眼底的光重新亮了起來。她知道，這不是接納，是邀約，是棋手對另一個棋手的正式承認。
“好。”她點頭，唇角彎起一抹銳利與篤定的笑，“那以後在您面前，我就不演了。”
霍燕庭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
甜香味滑過喉嚨，他嚥下去的動作很慢，像在品嚐某種比糖水更復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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