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雨終於小了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周武提著腰刀從外面跑回來,玄色的捕快服上沾滿了泥漿,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喘得像一頭拉磨的老驢。
“沒追上。” 周武一拳砸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女人身手太快了,翻出圍牆就鑽進了黑風山。山裡黑燈瞎火的,到處都是樹,我們追了二里地,連個影子都沒看見。只在山腳下撿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支銀簪,簪頭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瓣上沾著幾滴新鮮的血跡。正是之前柳氏戴在頭上的那支。
沈硯接過銀簪,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和黏膩的血跡,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蘇娘故意留下這支銀簪,根本不是不小心掉落的,而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她在告訴所有人,她還在,而且隨時都能回來取走他們的性命。
這是犯罪心理學中典型的 “兇手挑釁行為”。很多連環殺手在作案後,都會故意留下一些線索或信物,向警方挑釁,以此獲得心理上的滿足感和掌控感。蘇娘顯然就是這種人,她自負、殘忍,根本沒把官府放在眼裡。
“王郎中,大夫人和大少爺怎麼樣了?” 溫秉之顫聲問道,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王郎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愧疚和無奈:“恕老朽無能。寒心散毒性太烈,而且已經深入骨髓了。剛才我用了所有的解毒藥,都沒能把毒性壓下去。大夫人和大少爺…… 已經沒氣了。”
“沒了…… 全沒了……” 溫秉之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牆上,臉色慘白如紙。張萬貫一家六口,一夜之間全部慘死,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這是青溪縣建縣以來最大的命案,而且還牽扯到了靖安藩王。他這個七品縣令,恐怕是做到頭了。
正廳裡一片死寂,只剩下雨水打在瓦片上的滴答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定,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成一團團猙獰的黑影。地上還殘留著大夫人和大少爺嘔吐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血腥味和淡淡的甜膩味,讓人作嘔。
沈硯站在一旁,望著並排躺在床上的四具屍體,心裡五味雜陳。張萬貫雖然刻薄吝嗇,作惡多端,但也罪不至滿門抄斬。六歲的張天佑什麼錯都沒有,就因為投錯了胎,落得個慘死的下場。而真正的幕後黑手蘇娘和影衛,卻還逍遙法外,不知道還會害死多少人。
但他也只是嘆了口氣而已。他不是警察,不是偵探,更不是什麼救世主。他只是個穿越過來的種田農夫,只想安安穩穩地種地、攢錢、娶媳婦,過自己的小日子。這些打打殺殺、宮廷陰謀的事情,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溫大人,” 沈硯轉過身,看向溫秉之,語氣平靜地說道,“現在案子已經破了,兇手也已經認罪伏法。張家的後事,就麻煩大人安排人處理了。小民的事也辦完了,該回家了。”
溫秉之猛地回過神,連忙拉住沈硯的胳膊,急切地說道:“別啊沈硯,你不能走!蘇娘和影衛還沒抓到,他們還會回來報仇的!而且劉賬房招供說,他們在縣城還有一個據點,就在城南的永順當鋪。我們得趕緊去端了那個據點,把他們的同黨一網打盡啊!”
“那是大人和周捕頭的事。” 沈硯輕輕掙開溫秉之的手,淡淡地說道,“我只是個種田的,破案找縣令大人呀。抓賊、端據點,都是官府的職責,跟我沒關係。”
“話不能這麼說啊!” 溫秉之急得團團轉,“你是最瞭解這個案子的人,蘇孃的心思有多縝密,手段有多狠,你比誰都清楚。我和周捕頭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要是沒有你,我們肯定抓不到她,反而會被她害死的!沈硯,你就再幫我一次吧,算我求你了!”
“大人言重了。” 沈硯搖了搖頭,“周捕頭經驗豐富,手下還有這麼多衙役,肯定能抓到蘇孃的。小民能力有限,實在幫不上什麼忙。而且小民家裡的田還等著我去種呢,要是誤了農時,今年就沒有收成了。”
說完,沈硯頓了頓,看著溫秉之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溫大人,按照之前的約定,我幫你破了案,你給我三鬥小麥作為酬勞。現在小麥在哪裡?麻煩大人給我,我好扛回家。”
溫秉之愣住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以為沈硯會趁機獅子大開口,要銀子、要田地,甚至要個一官半職。畢竟沈硯這次立了這麼大的功,別說三鬥小麥,就是三十鬥、三百鬥都不為過。可他沒想到,沈硯竟然真的只要三鬥小麥,而且還這麼著急要。
“三鬥小麥?” 溫秉之瞪大了眼睛,“沈硯,你沒開玩笑吧?之前我明明答應給你十一斗小麥的!而且這次你幫了這麼大的忙,別說十一斗,就是一百鬥我也願意給你!你要是想要銀子,我給你五十兩銀子!你要是想當官,我現在就上書州府,保舉你當縣衙的主簿!”
“不用。” 沈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語氣堅定,“我不要銀子,也不要當官。我只要三鬥小麥。多的一粒都不要。”
他不是不想要銀子,也不是不想過好日子。只是他很清楚,拿了溫秉之的銀子,當了這個主簿,就等於把自己和官府綁在了一起。以後溫秉之再有什麼案子,肯定還會來找他。而且這個案子還牽扯到靖安藩王,要是當了官,就再也脫不了身了,遲早會被捲進謀反的大案裡,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三鬥小麥剛剛好。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吃一個月。既兌現了之前的約定,又不會欠溫秉之太多人情。等拿到小麥,他就回家,把玉佩藏在床底下最深處,再也不提這件事。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他都再也不管了,一心只種他的田。
“為什麼啊?” 溫秉之不解地問道,“銀子和官職,難道不比三鬥小麥強嗎?有了銀子,你可以買更多的田地,僱人幫你種地,不用自己這麼辛苦。當了官,就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誰也不敢欺負你了。”
“我覺得自己種地挺好的。” 沈硯笑了笑,說道,“自己種出來的糧食,吃著踏實。當官太麻煩了,每天要處理那麼多事,還要勾心鬥角,我腦子笨,幹不了那個。我就想安安穩穩地種我的地,娶個媳婦,生個孩子,過一輩子平淡的日子。”
周武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沈硯的肩膀,說道:“沈硯,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煩。但蘇娘那個女人心狠手辣,她肯定不會放過你的。你手裡拿著那塊玉佩,她一定會回來找你的。你跟我們一起,我們還能保護你。要是你一個人回家,她要是找上門來,你怎麼辦?”
“我會把玉佩藏起來,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沈硯說道,“只要她找不到玉佩,就不會輕易對我下手。而且我只是個普通的農夫,她殺了我也沒什麼用。只要我不插手這件事,她應該不會來找我的麻煩。”
其實沈硯心裡很清楚,蘇娘肯定不會放過他。他見過蘇孃的樣子,知道太多的秘密,而且玉佩還在他手裡。蘇娘一定會回來找他的。但他還是想賭一把,賭蘇娘會先去處理縣城當鋪的據點,賭她不會這麼快就來找他。只要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好,帶著阿禾躲到山裡去,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可是……” 溫秉之還想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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