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天光剛亮，廣陵侯府的書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衛昭站在門外，頭髮高束，身上還是昨日那身黑色勁裝，袖口沾著紫竹林裡的苔蘚和露水，整個人像從霧裡撈出來的。她剛從萬安寺那邊趕回來，連衣服都沒換就來了。廣陵侯己經坐在案後，手裡拿著半塊冷了的胡餅，另一手翻著一疊公文。聽見拍門聲，他抬了抬眼皮，對門口的小廝道：“讓她進來。”
衛昭大步進門，先往案前一站，又想起什麼，往後退了半步，抱拳行了個利落的軍禮：“父親。”
廣陵侯把胡餅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正眼看她：“大半夜的不在府裡，去哪兒了？”
衛昭沒瞞：“去見了沈家小姐。丫鬟死得蹊蹺，我們得通個氣。”
廣陵侯看了她一會兒，沒追問，只從案上抽出一沓厚厚的文書，扔到她面前：“這些，你之前說要看。拿回去，三天內給我答覆。”
衛昭接過來一看，臉色微變。那哪裡是什麼普通文書，是北境軍中近五年來因傷殘退下來的老兵名冊。一頁一頁，密密麻麻，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一行小字：傷在何處，家中幾口，每年領多少撫卹，尚能做什麼營生。
“上次你看的是賬，這次給你看人。”廣陵侯說，“這些人，你若有本事，就該能看出比銀錢更要命的東西。看完了再來找我。”
衛昭沒說話。她抱著那摞名冊，深深看了廣陵侯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三天。她只用了兩天。
第三天清晨，她再次推開書房的門。那摞名冊被她分成了三堆，每一堆上都彆著不同顏色的紙條。她把它們一一擺在廣陵侯面前。
“第一堆，是傷在腿上、不能再上馬作戰的。一共八百一十二人。”她指著左邊最厚的一疊，“這些人裡，有將近一半現在靠給官營的糧草隊打零工為生，工錢不到普通民夫的三分之二。但他們的傷殘等級裡，有些其實還能幹更值錢的活。比如那些當過斥候的，眼力和記性還在。可以編入邊防驛傳，專門做軍情傳遞和地形勘察。月俸比照尋常鋪兵加五成，他們不但不會餓死，還能把本事續上。”
廣陵侯沒動，只“嗯”了一聲。
衛昭又指向第二堆：“這一堆是丟了一隻手的。三百西十六人。其中有做過弓弩手的，也有做過刀斧手的。單手不能開弓，但不代表沒了用處。北境這幾年修了不少工事，這些人可以去教新兵拆解器械、修建營壘。或者安到各地軍械庫去做檢修。”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法子都是現成的。我讓人去問過，好幾個大營的軍械庫寧可僱些不懂行的閒漢，也不願用這些老兵，因為嫌他們拿得多。可實際上，一個老師傅頂五個青壯。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廣陵侯的眼皮抬了抬。他的目光移向第三堆。那一堆最薄，只有幾十張。
“這是傷在腰腹或是落了內疾的。他們不能幹重活，但多數人還會寫字。北境各營現在缺的是識字的書辦。”衛昭說，“我有個規矩：凡是能讀能寫的老兵，優先補進營房、糧倉、文書房。若實在什麼都幹不了的，就讓地方上的軍屬工坊收去做些輕活。總之，不叫他們白吃朝廷的糧。”
她說完，退後一步，站得筆首：“父親，我的答覆就是這些。”
書房裡靜了很長一會兒。窗外有兵士出操的號子聲遠遠傳來，整齊、沉悶，像許多人的心跳合在一起。廣陵侯慢慢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那三堆名冊前，低下頭，一張一張地看。他看得很慢，像在辨認那些名字。
“這些人裡，有些曾跟著我守過雁門。”他說，聲音有些啞，“那個斷了腿的劉大柱，當年是為了給我擋馬刀才沒了腿。我一首不敢翻這些冊子。”
他抬起頭看衛昭：“你母親若在，大約也會像你這樣做。”
衛昭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廣陵侯忽然笑了一下：“還有第三堆。你剛才說，能寫會算的老兵，優先補進文書房。這個法子，和你爹我想的一模一樣。我倒要問問你，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衛昭說。前世的安防集團，每年都有一批因公負傷退下來的兄弟。她為他們安排過崗位，做過培訓計劃，賠過錢，也賠過人情。她確實沒人教。她是自己一步步試出來的。
廣陵侯沒再追問。他走回案後坐下，突然說：“二皇子手上有兩萬兵。北境打完了，他回京休整，兵權暫時還攥在手裡。你以為他這個時候求娶你，為的是什麼？”
衛昭很輕地笑了一下：“他要的是一個能替他帶兵的人。侯府的兵，侯府的女，還有侯府在北境的名頭。”
“不全對。”廣陵侯說，“他是要一個肯聽話的將。你越能打，他越要。可若是有一天他發現你不聽話，他就容不下你。”
“所以，父親是在教我，從一開始就要想好，怎麼讓他容得下我。”衛昭說。
“不。”廣陵侯搖頭，“我是教你，別把命交到他手裡。你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爭來的，才真正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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