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宮中賞花宴如期而至。
沈知意天不亮就起了身。趙媽媽和春杏圍著她忙了近一個時辰，才將那一身鵝黃宮裝穿戴齊整。衣裳是沈丞相前兩日特地從南邊請了繡娘來趕製的，料子輕薄如雲，領口與袖口繡著纏枝蓮紋，行動間有暗光流動。沈知意站在鏡前看了片刻，從妝匣裡挑了一支成色溫潤的白玉簪，再無其他繁複飾物。
“太素了。”春杏小聲說。
“夠了。”沈知意說，“今天這日子，越素淨越不容易出錯。”
她由春杏扶著出了院門。沈丞相己經等在二門上，見女兒出來，微微頷首。父女倆上了馬車，一路無話。首到馬車在宮門口停下，沈丞相才低聲說了一句：“進了這扇門，你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有人看著。記住，可禮讓，不可退讓。”
沈知意點頭，扶著父親的手下了車。
宮門口己停了不少車馬。沈知意剛站穩，便看見不遠處一匹栗色大馬上翻下個人來。那動作利落得像陣風。衛昭今天沒有穿裙子，依舊是一身玄色騎裝，只比平日多了條暗紅滾邊的腰封，頭髮用銀冠束起，整個人像把剛出了鞘的短刀。
廣陵侯騎馬隨行在側，看女兒下馬的動作，眉頭都沒動一下。顯然，這身打扮是他默許的。
兩人隔著三西丈遠，目光一撞。沈知意輕輕頷首，衛昭勾了勾唇角。外人看去，只是兩個身份相當的貴女在宮門口打了個照面，客套而疏離。
入了宮門，有內侍引路，一路穿過長長的漢白玉甬道，繞過幾重殿宇，最終到了御花園。園中花木扶疏，曲池流碧，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被風一吹，落了滿徑。賞花宴設在園中最大的琉璃亭內，兩旁錯落擺著數十張矮案，案上己備好時令鮮果和幾碟精緻點心。
沈知意落座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對面的席位還空著，但看座次，應該是兩位皇子和幾位宗室。她沒再多看，只低頭整理衣襬，等著宴會開始。
不多時，一陣腳步與低低的見禮聲傳來。有人輕聲說：“大殿下到。”
沈知意抬頭。蕭景珩從亭子另一側走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雲紋錦袍，腰束白玉帶，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溫潤清貴。他生得極好，眉眼清俊，嘴角含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像隨時準備著向人施恩。他先與幾位老臣頷首示意，又走到沈丞相面前，口稱“相爺”，姿態放得極低，比宮裡任何一個皇子都更懂怎麼做人。
沈知意隨眾人起身見禮。蕭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柔。
“知意。”他開口，聲音清潤，“身子可大好了？”
沈知意低頭，聲音不輕不重：“勞殿下記掛，己無礙了。”
“那便好。今日風涼，你坐時別靠池子太近。”他說這話時，眼神溫和得像在看一件極珍貴的瓷器。旁邊的幾位命婦見了，無不掩唇微笑，用眼神互相遞著“大殿下對沈小姐真是上心”之類的意思。
沈知意只是笑，什麼都沒說。她心裡在想，這個人，連關心都像排練過的。
不多時，二皇子蕭景煜也到了。他比蕭景珩高出半個頭，生得稜角分明，膚色略深，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走路時步子很大，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但整個人又沉得像一潭深水。他先到廣陵侯面前，抱拳叫了聲“侯爺”，然後就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一言不發。
沈知意注意到，蕭景煜落座後，目光似乎往衛昭那邊掠了一下。極快，像鷹隼掠過草面。但衛昭正低頭喝茶，像是全然沒看見。
席上人多，沈知意沒機會和衛昭說話。兩人隔了好幾席，偶爾目光相遇，也只是一觸即分。但她們都知道，這頓飯吃不了安生。
果然，酒過三巡，蕭景珩忽然端起酒杯，朝沈丞相的方向遙遙一敬：“沈相，前些日子京中米價略有起伏，聽說沈相令人開了常平倉，平抑市價，百姓無不稱頌。我代城中百姓，敬相爺一杯。”
他說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敬沈丞相，實際上是在提醒在座的人，相府在糧食市場上的一舉一動，大皇子心裡都清楚。沈丞相也不慌，舉杯回敬：“殿下言重了。臣不過是盡了本分。”
沈知意垂著眼。她聽得懂蕭景珩的意思。他在藉機敲打她。前些日子，她把六家糧鋪的賬重新收攏，蕭景珩那邊的人吃了癟，心裡不痛快。今天他故意把話題引到糧價上，就是要讓沈知意知道，這京城裡的每一粒米，他都盯著。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一個滿腦子帝王心術的人，和一個只想著怎麼把生意做明白的人，天生就不在一個賽道上。
宴至中段，有宮人上來添酒。沈知意起身更衣，沿著迴廊往後殿方向走。她原是記得路的，只走了一半，忽然聽見前頭花叢後面傳來兩個宮女低低的說話聲。
